睡下之后，程绰做了一个梦。

不同于往日梦里反复浮现的那些孩子狰狞的面容，这一次，他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张闻朝。

自从张闻朝离世后，程绰便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也正因如此，每次前去祭拜时，他总会暗自怨怼，怨对方从来不肯入梦来看自己一眼……

梦中。

四下白茫茫一片，空旷寂寥，万物皆无。上不见天，下不着地，朦胧雾气萦绕浮动，将眼前的一切尽数遮掩，视野一片模糊。

程绰茫然立在原地，想要迈步向前，双脚却像被无形的桎梏困住，分毫动弹不得，只能僵直地定在原处。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一道身影拨开层层雾气，缓缓走到他身前。

“师父！”

原本神色恹恹，满心沉郁的程绰，在看清来人是张闻朝的瞬间，眼底骤然亮起光彩。他眼眶瞬间泛红，这一声轻唤，道尽了他五百多个日夜的绵长思念。

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瞬，死死凝望着眼前人，唯恐下一秒，这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就会彻底消散。

程绰眼底盛满期许，静静等着。等着师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抬手轻轻敲一敲他的额头，笑着叮嘱一句“稳重一点，年轻人”。

可预想中温柔的动作迟迟没有落下。眼前的张闻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温和慈祥，一言不发。

看着一反常态的师父，一丝惶恐悄然在程绰心底蔓延开来。

当他对上那双澄澈纯粹，正气凛然的眼眸时，程绰张了张嘴，积攒在心底千言万语却怎么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哽咽失语。

他迫切想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悉数倾诉，可心底的怯懦终究压过了勇气。他不敢让张闻朝知道发生的那些事情，更不想从师父眼中看到一丝对自己的失望。

面对沉默伫立的程绰，张闻朝始终安静伫立，只是温柔端详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可那双眼眸里温柔的慈悲，却让程绰愈发羞愧难堪，满心无地自容。

“师父……”

程绰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湿意迅速漫上眼眶。他慌忙垂下眼帘，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对不起。”

他磕磕绊绊地吐出三个字，再度抬眼时，才发觉张闻朝不知何时已然转身走远，一道背影在白雾里愈发模糊，渐渐疏离。

几乎是一瞬间，程绰毫不犹豫地抬步追去，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师父，我错了！别走！”

周遭的雾气愈发浓郁翻涌，他不停抬手奋力拨开缭绕的白雾，可雾气蔓延的速度，永远快过他追逐的动作。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狂奔追赶了多久，直到浑身力气彻底耗尽，双腿一软，重重跌坐下在地。

“我就是……太想找到玛瑙，替你报仇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那个孩子。”

程绰双目空洞地凝望着虚空，未干的泪痕浅浅覆在脸颊上。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细碎微弱的呢喃断断续续散落开来，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几不可闻，唯有无边死寂的绝望，沉沉将他包裹。

他的双手无力垂落在双腿之间，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彻底垮了下来，再也撑不起半分鲜活气息。

“为什么只有我还毫发无伤地活着呢……”

话音落下，周遭萦绕不散的白雾缓缓散去。一双熟悉的鞋子骤然出现在视线里，程绰错愕抬头，竟看见张闻朝再度伫立在自己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