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瑶在林家待到第四天的时候,林鹿溪终于忍不住了。
“走,我带你去顾言之家玩。”
苏念瑶正在翻一本林鹿溪的漫画书,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像是犹豫又像是好奇的表情。“你确定他会欢迎?”
“他当然欢迎我。”林鹿溪理直气壮地忽略了表姐话里的“们”字,一把拽住苏念瑶的手腕就往门口拖,“走走走,你上次不是也说想去看看吗。”
苏念瑶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林鹿溪的手心热乎乎的,五根手指收拢在一起,像一个小暖炉。她在心里想,表妹的手和表妹这个人一样,永远都是热烘烘的。
苏晴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去哪里?”
“对面!马上回来!”
“别在人家家里闹——”
门已经关上了。
铁锈红色的门被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顾妈妈,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看见林鹿溪,她的笑容条件反射地亮起来,然后才注意到林鹿溪身后还站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顾妈妈好。”林鹿溪熟练地打招呼,“这是我表姐苏念瑶,她跟言言同班。”
顾妈妈的目光移到苏念瑶身上,笑容不变,但多打量了一秒。那种打量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地,几乎察觉不到。
“同班呀?快进来快进来。言言在房间写作业,溪溪你带姐姐过去吧。”
林鹿溪拉着苏念瑶就往里走,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在第二扇门前停下来。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言言!我来了!”
顾言之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笔尖在作业本上匀速移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和那句固定开场白,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突然打扰后的本能反应,但他的笔没停。
“又不敲门。”
“敲了敲了。”
“什么时候敲的。”
“心里敲了。”
顾言之的笔终于停了。他转过身来,准备好了一句关于“心里敲不算敲”的反驳,然后看见了林鹿溪身后的人。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些很细微的变化。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是那种一个人本能地调整了站姿、把原本松弛的肩背微微收紧了一点的变化。像一扇原本半开的门,被风吹得合上了两指宽的缝隙。
“你好。”苏念瑶先开了口。
“……你好。”顾言之回了一句。
就这两句。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念瑶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顾言之转回去,把作业本合上,把笔放进笔筒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林鹿溪站在中间,脑袋左右转了一下,像看乒乓球比赛的观众。
“你们不是同班吗?怎么跟陌生人一样。”她说。
没有人回答她。
气氛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三个人待在顾言之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书桌、床、书架、一把椅子,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林鹿溪大大咧咧地在床沿上坐下,两条腿垂在床边晃来晃去。苏念瑶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姿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顾言之站在书桌旁边,没坐。
三角形。
一个非常不规则的三角形。
林鹿溪试图活跃气氛。她开始讲学校里的事,讲那个总是在课上睡觉被老师叫起来还流口水的男生,讲食堂阿姨打菜时手腕抖动的幅度,讲上周她把同桌的橡皮当成奶糖咬了一口的糗事。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个人撑起了整个房间百分之百的声音。
苏念瑶偶尔点点头,偶尔弯一下嘴角,但眼睛的余光始终在观察。
顾言之靠在书桌边,手臂交叉在胸前。他大部分时间看着林鹿溪,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地板,几乎没有看过苏念瑶的方向。
不是刻意避开的那种不看。是那种——她不在他的注意力范围内。
然后林鹿溪讲到咬橡皮那段的时候,顾言之忽然动了。
他走出房间。
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苏念瑶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到门口,然后收回来。林鹿溪还在讲,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离开了。大概过了半分钟,顾言之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天蓝色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盒草莓酸奶、一包海苔、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他把托盘放在林鹿溪手边的床头柜上。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放完就回到原来的位置,手臂重新交叉在胸前,继续听她讲那个他已经听过三遍的咬橡皮的故事。
苏念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巾上。
纸巾是叠好的,对角折了两次,边缘对齐得严丝合缝。不是随手抽一张扔上去的,是有人提前叠好了放在某个地方,等需要的时候直接拿来用。
她想起刚才顾妈妈开门时说的那句话——“言言在房间写作业”。写作业的间隙,会有人专门把纸巾叠好,放在托盘上,等着给一个吃东西必定掉渣的小女孩用吗?
苏念瑶把这个发现收进了心里,面上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一点了然的观察。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一幅画,退后一步,把整个画面收进眼底。
她看见的东西和林鹿溪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林鹿溪看见的是:顾言之又摆臭脸了,顾言之又不说话了,顾言之都不招呼表姐,好没礼貌。
苏念瑶看见的是:顾言之给林鹿溪拿酸奶的时候,手指先碰了一下瓶身,确认是常温的才拿过来。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太凉,她喝不了。
他放托盘的时候,身体微微往林鹿溪的方向倾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很小很小,大约只有几度,但那个角度让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形成了一条不存在的连线。
他站的位置。他靠在书桌边,那个位置刚好在林鹿溪和苏念瑶之间——不是挡在中间,而是偏林鹿溪那一侧。像一道无形的栅栏,把“他的位置”标记得清清楚楚。
苏念瑶把这些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林鹿溪终于把咬橡皮的故事讲完了,开始喝酸奶。她撕开吸管包装,往瓶口一戳——戳歪了,在铝箔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又戳了一下,又歪了。
顾言之伸手把酸奶拿过去,把吸管往瓶口一戳,稳准狠,然后递回去。
全程没有看她。全程没有停顿。像是做了千百次。
苏念瑶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用水杯挡住嘴角。
气氛继续在一种奇怪的平衡中维持着。林鹿溪一个人说着话,苏念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顾言之靠在书桌边偶尔回一句——只回林鹿溪。苏念瑶说了一句“你们平时也这样吗”,顾言之没接。不是故意不接,是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有从林鹿溪身上移开过,苏念瑶的声音像石子投进深水里,没有涟漪,因为水面根本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