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苏念瑶是在林鹿溪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国庆节来的。
小姨苏敏提前三天就打了电话,说趁假期带念瑶来城里住几天,顺便逛逛商场给念瑶买几件秋装。苏晴说好,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客房,换了干净的床单,在床头柜上摆了一小瓶桂花。林鹿溪趴在门框上看妈妈忙碌,问:“表姐好玩吗?”
苏晴想了想:“念瑶啊……很乖。”
“乖”这个字在林鹿溪的字典里不算褒义词。她自己跟“乖”基本不沾边,所以听到这个评价,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表姐大概和她们班的那些女生差不多,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捂着嘴,课间不追跑不打闹。
果然。
苏念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林鹿溪的第一印象是:好安静。
八岁的苏念瑶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尾扎着白色的蝴蝶结。她站在小姨身后,一只手牵着妈妈的衣角,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布包,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小盆栽。
“叫姐姐。”苏敏把女儿往前轻轻推了推。
“姐姐好。”苏念瑶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
林鹿溪大方地挥了挥手:“表姐好!我叫林鹿溪!你可以叫我溪溪!”
苏念瑶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整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林鹿溪在心里给她贴了一个标签:和我不一样。
但小孩子交朋友不需要性格合拍,只需要年龄相仿。不到半小时,林鹿溪已经把苏念瑶拉进自己房间,向她展示了所有的宝贝:发条青蛙、亮片贴纸、半盒吃剩的巧克力、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苏念瑶每一样都认真看,每一样都说“好可爱”“好漂亮”,语气真诚但不热烈,像一杯温温的白开水。
林鹿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总觉得跟顾言之分享这些东西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比较有趣。顾言之会说“发条青蛙的眼睛歪了”“亮片掉了一地别蹭到我床上”“布兔子的耳朵是不是被你揪掉的”——每一句都在嫌弃,但每一句都接得住她的话。
而苏念瑶只会说“好可爱”。
可爱是可爱,就是有点……淡。
晚饭是苏晴做的,四菜一汤,中间摆了一盘红烧排骨。小姨苏敏一边吃一边夸姐姐手艺好,话题从菜谱绕到工作,从工作绕到孩子学习,最后绕到了苏念瑶的学校。
“对了,念瑶和隔壁那个小男孩一个学校呢。”苏晴随口提了一句。
林鹿溪筷子一顿:“什么?”
苏念瑶抬起头,轻声解释:“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看到过你贴在门上的春联,跟顾言之家门上的一样。后来在学校也看到他了。”
“你们同班?”林鹿溪的眼睛瞪大了。
“嗯。”苏念瑶点点头,“从一年级开始就同班。”
“那你怎么不早说!”
苏念瑶被她的音量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没拿稳:“……你也没问过呀。”
小姨苏敏来了兴致。她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顾言之?就是姐你说的那个、成绩特别好的邻居家小孩?”
“是他。”苏晴给林鹿溪夹了一筷子青菜,被林鹿溪嫌弃地拨到碗边。
“那敢情好。”苏敏笑了起来,转向女儿,“念瑶,你以后多跟那个顾言之接触接触,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问问他,近朱者赤嘛。”
苏念瑶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没吭声。
林鹿溪在旁边插嘴:“小姨你不用操心,顾言之讲题可好了,我以后让他也教表姐——”
“我和他不熟。”
苏念瑶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轻轻的,但很清楚。
饭桌安静了一瞬。
苏敏皱了皱眉:“同班两年了怎么还不熟?”
苏念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开口说话。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定定的。
“他在班里不太说话的。上课回答问题会说,下课就不怎么开口了。别人找他说话他也回,但回完就没了。他的同桌说他一天在学校讲的话不超过十句。”
林鹿溪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不可能。”她说,“顾言之话很多的啊。”
苏念瑶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瑶的眼睛是单眼皮,细细长长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认真。那双眼睛看了林鹿溪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鹿溪筷子彻底掉下来的话。
“他只对你话多吧。”
林鹿溪愣住了。
苏念瑶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不值得展开讨论。但饭桌上的大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晴端起碗遮住了嘴角,苏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
“不是,等一下。”林鹿溪把筷子捡起来,脸有点发烫,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发烫,“他在家话很多的!他会跟我吵架!还会说我是猪脑子!”
“那是在你家。”苏念瑶的声音依然平静,“在学校他不是那样的。有一次老师让他当班会主持人,他主持完了以后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回座位了。我们班长说他是‘话题终结者’。”
林鹿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言之在她面前的那些话——拌嘴的、嫌弃的、弹她额头之前还要预告一句的——好像确实不是对谁都有的。她一直以为顾言之就是那样的人,嘴毒心软,嫌弃她就是他的表达方式。但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话、那些互动、那些她自己都快习以为常的拌嘴,可能在顾言之的生活里,只出现在她一个人面前。
“那他下课都在干嘛?”林鹿溪问。
“看书。或者写作业。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苏念瑶想了想,“他不跟人打闹,也不跟人聊天。我们班男生踢球叫他,他说不去。”
林鹿溪沉默了。
她试图把苏念瑶描述的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顾言之拼在一起,发现拼不上。
她认识的顾言之会跟她抢遥控器。会在她偷吃零食的时候从背后抽走袋子。会说她的画丑得像被车碾过。会在她讲完一个冷笑话以后沉默三秒,然后说“不好笑”,但嘴角是往上抿的。
那个人怎么可能在班里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那他跟谁一起吃饭?”林鹿溪又问。
“自己吃。”苏念瑶说,“不是别人孤立他,是他自己选的。有人叫他一起他也不拒绝,但吃完就散了,他不会主动找人说话。”
林鹿溪放下筷子,忽然觉得红烧排骨没那么香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担心,更接近于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像一个她以为自己完全了解的东西,忽然被翻过来露出了她不认识的那一面。
但她心里有一个角落,在苏念瑶说完那些话之后,悄悄地、不争气地、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