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对你话多。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某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池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整晚都有些走神。
晚上睡觉,苏念瑶和林鹿溪挤一张床。关了灯以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被子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鹿溪翻了个身,对着苏念瑶的方向,小声问:“表姐,你睡了吗?”
“……还没有。”
“你真的跟顾言之没说过几句话?”
黑暗中安静了两秒。
“五句吧。”苏念瑶的声音从枕头那边飘过来,带着困意,“发作业的时候他说‘谢谢’,我借他橡皮他说‘不用还’,还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他路过的时候说‘传达室有备用伞’。”
“就这些?”
“就这些。”
林鹿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那他是不是在学校很不开心啊?”她问。
苏念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鹿溪以为她睡着了,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很轻很轻。
“也不是不开心。他就是……好像不需要很多人。”
又停了一下。
“但他需要你。”
林鹿溪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表姐。”
“嗯。”
“你别跟他说。”
“说什么?”
“……今晚说的这些。”
苏念瑶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她来林家之后,林鹿溪听到的、最像笑的一声笑。
“放心。”
窗外的月亮移了一点位置,光线从被子上滑到了地板上。
林鹿溪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顾言之在班里一个人吃饭的画面,一会儿是他在房间里给她端零食的蓝色托盘,一会儿是苏念瑶那句“他只对你话多吧”。
她想起上周五在他房间,她讲了一个超级冷的笑话,顾言之面无表情地说“不好笑”。她不服气,追着他问了五分钟“到底好不好笑”,他最后终于崩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飞快地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把她推出房间。
她当时得意得满客厅跑。
现在想想,那个“好”字好像确实挺珍贵的。
林鹿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国庆假期结束,苏念瑶跟着苏敏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苏念瑶站在门口换鞋,忽然抬起头看了林鹿溪一眼。
“溪溪。”
“嗯?”
“下次我来,你带我去顾言之家好不好?”
林鹿溪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说跟他不熟吗?”
苏念瑶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笑了一下。
“想看看他在你旁边是什么样子。”
林鹿溪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苏念瑶已经挥了挥手,跟在苏敏身后下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落,五十六、五十五、五十四。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鹿溪站在门口,听见对面那扇铁锈红色的门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顾妈妈又在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忽然想敲门。
手都举起来了,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见他。是见了面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你在学校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跟别人不说话?你为什么只跟我话多?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问不出口。
因为问了,好像就承认了什么事情。
八岁的林鹿溪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但她的手悬在那扇铁锈红色的门前,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门没有敲。
她转身回了自己家。
苏晴正在收拾客房,拆床单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抖出一张小纸条。她展开来看,上面是苏念瑶工工整整的字迹——
“溪溪,那个顾言之看你的眼神和我爸爸看我妈妈的一样。”
苏晴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窗外,十月的阳光落满了走廊。五十六级台阶上上下下,两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
有一句话在空气里飘着,没有落地。
他只对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