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这件事,林鹿溪是没有选择权的。
父亲林建国在越洋电话里一锤定音:“溪溪的教育我来安排,国际学校,从小学到高中一条龙,以后出国也方便。”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越洋电话特有的延迟和沙沙的电流声,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苏晴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好。”
没有争辩。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件事上争辩没有意义。林建国在别的事情上都可以商量,唯独对女儿的教育规划,他从来寸步不让。这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感,也是他远在异国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参与了女儿人生的方式。
五岁的林鹿溪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妈妈挂了电话以后在阳台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做的菜比平时咸了一点点。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林鹿溪穿上崭新的格子裙校服,背着一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书包,被送进了那所门口有保安亭、操场铺着塑胶跑道、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道的国际学校。
而顾言之去了离家步行十分钟的公立小学。
蓝色校裤,白色衬衫,红领巾。书包是顾妈妈在批发市场买的,六十块钱,上面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米老鼠。
两所学校隔着三个街区,像两个世界。
林鹿溪的学校什么都好。教室里有空调,黑板是电子屏,午餐是自助餐,外教老师有一双蓝得不像真的眼睛。同学们用的文具盒是带密码锁的,书包是带拉杆的,课间讨论的话题是假期去了哪个国家、寒假要去哪个国家、家里的阿姨是哪个国家的。
林鹿溪没有出过国。她爸爸虽然在国外工作,但她从来没去过去。她也没有带密码锁的文具盒,她的文具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美羊羊,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些都没什么。林鹿溪不是那种会因为物质条件自卑的孩子,苏晴把她养得太好了,她的自尊心结实得像一颗小铁球。
让她不舒服的是别的。
是小组讨论的时候,同桌用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大段,她没完全听懂,只能跟着点头,对方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这你都不会”的诧异。
是课间有人分零食,分到她面前的时候刚好没有了,对方说“哎呀不好意思”,但语气里没有不好意思。
是她兴高采烈地讲了一个她觉得很好笑的事情,旁边的女生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笑了笑,那个笑容轻飘飘的,像水面上的油花,浮一下就散了。
五岁的孩子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笑。
真的笑是顾妈妈那样的,笑得整个客厅都在震。真的笑是她讲漏风门牙笑话时苏晴那样的,一边笑一边把她揽进怀里揉她的头发。真的笑是——
是顾言之那样的。他虽然不常笑,但他忍不住的时候,嘴角会先抿一下,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发红。
那个笑是真的。
在国际学校待了五天,林鹿溪每周五放学被苏晴接回家的时候,都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兽。
她上楼的速度永远比苏晴快。五十六级台阶,她噔噔噔跑上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六楼也不停下来喘气,而是直接转身,去敲那扇铁锈红色的门。
有时候敲三下,有时候敲五下,有时候用拳头擂。
门每次都会开。
开门的人每次都是顾言之。
他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手里有时候拿着笔,有时候拿着书,有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往上抬了一毫米。
“又来。”
这是他的固定开场白。每次都是这两个字,像一个人形门铃的自动回复。
“言言!我回来了!”
这是她的固定开场白。每次都是这五个字,语调一次比一次高昂,仿佛她不是去上了五天学,而是去远征了五年。
然后她会从他身侧挤进门去,鞋一蹬,书包一甩,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扑,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叹息的内容非常明确:终于回来了。
顾言之会把她踢飞的鞋子捡起来摆正,把她的书包从地上拎起来挂到椅背上。这些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然后他会去厨房。
顾妈妈在冰箱里专门留了一层给“溪溪的零食”。草莓酸奶、旺仔牛奶、小包装的海苔、果冻、夹心饼干,整整齐齐地码着。顾言之从里面挑出几样,放在一个天蓝色的小塑料托盘里——那个托盘是林鹿溪来了以后才出现的,之前顾家没有这种东西——然后端到茶几上。
“吃完把垃圾收好。”他说。
林鹿溪已经在拆海苔包装了,头也不抬地“嗯嗯嗯”,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往颊囊里塞食物的仓鼠。
顾言之在旁边坐下,继续看他被中断的书或作业。两个人一个吃一个看,偶尔搭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
这是他们的周五。
每个周五。
有一回林鹿溪来得晚了一点,天都快黑了才到家。她敲门的时候顾言之正在房间里写作业,顾妈妈开的门。林鹿溪换鞋进去,往茶几上一看——空的。
“言言呢?”她问。
顾妈妈往房间方向努了努嘴。
林鹿溪推门进去。顾言之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作业本摊开着,手边的蓝色托盘上放着草莓酸奶和海苔。
酸奶的瓶身上已经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说明从冰箱里拿出来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不出去吃?”林鹿溪问。
顾言之头也没抬:“不知道你要来。”
林鹿溪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草莓酸奶,海苔,都是她爱吃的。
她没戳穿他。
“言言。”
“嗯。”
“我以后每周五都来。”
“你不是已经在每周五都来了吗。”
“我说正式的那种。”
顾言之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