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不怕老鼠。
这件事,顾言之是付出了惨痛代价才知道的。
事情的起因是林家厨房里出现了一只老鼠。苏晴试了各种办法——堵洞、放驱鼠球、把食物全部收进柜子——那只老鼠依然每晚准时打卡,在灶台上留下几粒黑色的小脚印,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最后苏晴去菜市场买了两张老鼠粘板。
第二天早上,粘板上多了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是一只老鼠。不大,比成年人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灰色的毛被胶水粘得乱七八糟,四肢摊开贴在纸板上,已经不动了。
苏晴正准备把它处理掉,门铃响了。是快递员,有个包裹需要签收。她把粘板往厨房台面里侧推了推,擦了手去开门。
就在这三十秒里,林鹿溪溜进了厨房。
她本来是去翻冰箱找酸奶的。但台面上那个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块纸板,上面粘着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她凑近了看。
老鼠的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小珠子。尾巴细细长长的,被胶水粘成了一个弯弯的形状。林鹿溪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背。
硬的。
她又戳了戳。
觉得手感有点意思。
苏晴签完快递回来,看见女儿正趴在厨房台面上,脸几乎贴到了老鼠粘板上,一只手伸着食指在戳老鼠,嘴里还在嘀咕:“你怎么不动呀。”
苏晴差点把快递盒子扔出去。
“林鹿溪!放下!”
但已经晚了。林鹿溪双手捧起了那张老鼠粘板,像捧着一个托盘,转过身来,一脸无辜:“妈妈,它是不是死了?”
“你——你先放下——”
“它好可怜哦。”
五岁的林鹿溪低头看着粘板上的老鼠,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同情。但她完全没有“这个东西很脏”“这个东西很可怕”的概念,她看它的眼神,跟看一只蝴蝶、一只蜗牛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快递。
是顾言之。
他穿着周末常穿的那件条纹T恤,手里拎着顾妈妈让他送过来的半盒蛋挞。门是苏晴开的,他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好”,然后换鞋进来。
他走了两步,抬起头。
看见了林鹿溪。
以及林鹿溪双手捧着的那张老鼠粘板。
以及粘板上那只四肢摊开、死不瞑目的灰色老鼠。
顾言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普通的变白,是从额头到下巴、从脸颊到耳朵,所有的血色一起撤退的那种白。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个开关,把颜色全部关掉了。
他手里的蛋挞盒子晃了一下。
林鹿溪看见了他。
她立刻笑起来,露出那个漏风的门牙洞,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把老鼠粘板往前一送:“言言你看!老鼠!”
顾言之后退了一步。
林鹿溪往前走了一步。
顾言之又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门槛。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气音,然后——
转身就跑。
七岁的男孩,跑起来速度已经不慢了。他冲过客厅,差点撞上沙发扶手,绕过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角,闷响一声,但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鹿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是五岁小孩发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时才会有的亮法。
她捧着老鼠粘板追了上去。
“言言!你看嘛!它不咬人的!”
顾言之跑得更快了。他冲进走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回自己家要经过林鹿溪身边,去阳台是死路,去厕所——
他拐进了林鹿溪的卧室。
这是一个战略性的错误。
因为卧室没有后门。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林鹿溪已经堵在了卧室门口,双手捧着老鼠粘板,脸上带着那种天真无邪的、毫无恶意的、让顾言之汗毛倒竖的笑容。
“言言你跑什么呀。”
顾言之退到了墙角。
他的背贴上了墙壁,手指扣着身后的墙面,像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出口。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林鹿溪手里的那个东西,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鹿溪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它毛茸茸的。”
她又把粘板往前递了递。
老鼠的尸体在胶水的作用下保持着诡异的姿势,距离顾言之的脸大约只有半米。
顾言之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发抖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点破音的。
“林鹿溪——你——把它拿走——”
林鹿溪歪了歪头。
她终于意识到了。
“你害怕老鼠?”
顾言之没回答。他的脸还是白的,眼眶却有点红了。
林鹿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煞白的、努力维持镇定但完全失败的脸,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毫不客气的、从丹田深处爆发出来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怕老鼠!言言怕老鼠!”
她笑得弯下了腰,老鼠粘板差点脱手。顾言之趁这个间隙往旁边挪了一步,但林鹿溪立刻直起身来,重新堵住了他的去路。
“再玩一会儿嘛——”
“林鹿溪!”
这一声不是顾言之喊的。
是苏晴。
苏晴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山雨欲来。她快步走进来,一把将老鼠粘板从女儿手里夺过来,然后拎着林鹿溪的后衣领把她提溜到客厅。
“站着。”
林鹿溪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