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这种声音比大声吼更可怕,林鹿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妈妈有没有说过,那个东西脏,不能碰?”
“……说过。”
“你有没有听?”
“没有。”
“你拿着它追言言哥哥,把他吓成那样,你觉得对不对?”
林鹿溪的嘴角往下撇了。
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玩疯了。现在被妈妈一盆冷水浇下来,那股兴奋劲儿退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偷偷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
顾言之已经从墙角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刚才撞到茶几的那一下,磕出了一小块青紫。
林鹿溪看见了那块青紫。
她的嘴撇得更厉害了。
“去跟言言哥哥道歉。”
林鹿溪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顾言之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把T恤下摆拧成了麻花。
“对不起。”
声音闷闷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顾言之别过脸去。
“……幼稚。”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不是还在生气。
林鹿溪的嘴嘟了起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不知道你怕。”
顾言之的嘴角动了动。
他转过脸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
“……我没有怕。”
“你明明就怕了!你脸都白了!”
“那是因为你太丑了。”
“你才丑!”
“你更丑。”
“你你你——”
苏晴在旁边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林鹿溪被罚三天不许吃零食。她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夸张的哀嚎声。苏晴不为所动,在厨房里处理那张老鼠粘板,裹了三层塑料袋才扔进垃圾桶。
门铃响了。
苏晴去开门,门外站着顾妈妈,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给溪溪的。”顾妈妈把袋子递过来,笑着说,“言言让我送过来的。”
苏晴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两盒酸奶,草莓味的,林鹿溪最爱喝的那种。
“他不是被溪溪吓得不轻吗?”苏晴有些意外。
顾妈妈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回家以后闷了半个小时,然后翻冰箱翻出来的。我问他要干什么,他不说,就让我送过来。我说你自己去送,他不肯。”
“那他膝盖——”
“自己涂了药水。”顾妈妈笑了笑,“问他怎么撞的,他说自己不小心。”
苏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
客厅里,林鹿溪还趴在沙发上,并不知道门口发生的事。但苏晴把草莓酸奶放进冰箱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妈妈,那是谁送的?”
“你猜。”
林鹿溪想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又把脸埋回靠垫里。埋了一会儿,闷闷地冒出一句:“妈妈,他明天还会来找我玩吗?”
苏晴关上冰箱门,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会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苏晴在厨房煎蛋,喊了一声“溪溪去开门”。林鹿溪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光着脚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言之。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本新的图画书。看见林鹿溪那副刚睡醒的邋遢样子,他皱了皱眉。
“你的头发像鸡窝。”
“你才像鸡窝。”
“你更像。”
“你——”
“看不看书。”他举了举手里的书,“不看我就回去了。”
林鹿溪一把抢过书,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妈妈!言言来了!他说我头发像鸡窝!”
厨房里传来苏晴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你让他帮你梳啊。”
“我才不要!”
顾言之站在门口,自己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膝盖上,那块青紫还没消。
但他来了。
后来林鹿溪问过他很多次:你那时候明明那么怕老鼠,为什么第二天还来找我?
顾言之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说“我妈逼的”。
有时候他说“闲着没事”。
有时候他说“你把我的酸奶喝了,我得来看着你”。
只有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怕归怕,不来归不来。两回事。”
那时候他们已经长大了。林鹿溪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怕归怕。
不来归不来。
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