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顾言之忽然开口。

“林鹿溪。”

“嗯？”

“你过来一下。”

林鹿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海苔碎屑：“干嘛？”

“过来。”

他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奇怪的笃定。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她叫他她就会来”的语气。

林鹿溪果然站起来了，拍了拍腿上的碎屑，跟着他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架前面。

“你看这本。”顾言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林鹿溪低头一看——《昆虫图鉴》。

“我不想看虫子——”

“翻到第一百二十四页。”

“为什么是第一百二十四页——”

“你翻。”

林鹿溪嘟嘟囔囔地翻了。第一百二十四页是一只锹形虫，黑亮亮的甲壳，一对大颚像钳子一样张开着。下面有一段文字说明，她没看，但图够大够清楚。

“哇，这个好酷。”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

顾言之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在她和苏念瑶之间隔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遮挡。他没有看苏念瑶，但他站的位置让林鹿溪背对房间的方向，形成了一个两个人的小角落。

苏念瑶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已经凉了的水杯，看着书架上那两个人。

她看见顾言之低头看林鹿溪翻书的时候，眉心那道微微的褶子松开了。从苏念瑶进门到现在，他的眉心一直是微微收拢的——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轻微的不自在。现在那道褶子没了。

她还看见林鹿溪指着锹形虫的大颚问“这个会不会夹人”的时候，顾言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苏念瑶整个下午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类似“想笑”的表情。

苏念瑶把水杯轻轻放回桌面。

杯底接触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很轻。但顾言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忽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别人。

苏念瑶站了起来。

“溪溪，我先回去了。你跟顾言之慢慢看。”

林鹿溪从书架那边转过头来：“啊？你不看了吗？”

“嗯，有点困，回去睡一会儿。”苏念瑶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没有半点不愉快的意思。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顾言之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另一本书，目光落在林鹿溪翻书的手上。林鹿溪已经蹲下去了，把《昆虫图鉴》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也丑，这个也丑，这个更丑……”

苏念瑶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顾妈妈正在擦茶几，抬头看见她一个人出来，有些意外：“念瑶这就走啦？”

“嗯，回去帮姨妈做饭。”苏念瑶礼貌地笑了笑。

顾妈妈看着她，又往房间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言言是不是又只顾着溪溪了？”

苏念瑶没有回答。但她弯了一下嘴角。

顾妈妈就懂了。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苏念瑶换好鞋，推开铁锈红色的门，走过五十六级台阶，回到林家。苏晴正在厨房洗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怎么就你一个人？溪溪呢？”

“在对门。”

苏晴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外甥女的表情。苏念瑶脸上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委屈，反而带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洞察了什么似的平静。

“姨妈。”

“嗯？”

“顾言之是不是喜欢溪溪？”

苏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念瑶想了想，说了一句很简洁的话。

“他房间里除了溪溪，放不下第三个人。”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比溪溪聪明多了。”

苏念瑶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之前没翻完的漫画书。翻了两页，她忽然又开口了。

“姨妈。”

“嗯？”

“我不会说的。”

苏晴从厨房门口看着她。八岁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两条麻花辫搭在肩前，低头翻着漫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午后的太阳偏西了一点，走廊里的光线变成了淡淡的橘色。

对面那扇铁锈红色的门后面，有一个男孩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女孩头挨着头看一本昆虫图鉴。女孩指着每一只虫子说“好丑”，男孩每一只都反驳“这是生态链的重要组成部分”，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房间里的第三把椅子空着。

它一直是空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