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
两家大人端着茶水和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
他们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七岁的男孩和五岁的女孩滚在地板上,女孩的嘴贴在男孩的手腕上,男孩的手揪着女孩的小辫子,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像两只斗气的小兽。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顾妈妈先笑了出来。
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实在忍不住的、捂着嘴都漏出声音的笑。苏晴也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顾爸爸端着一盘西瓜站在最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给出了全场最佳点评:
“这算不算不打不相识?”
顾妈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走过去把两个人分开。她先把林鹿溪的嘴从儿子手腕上摘下来——松开的一瞬间,一排整齐的小牙印清晰可见——然后把顾言之揪辫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们两个啊。”顾妈妈蹲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才认识两个星期就打成这样,以后还得了?”
林鹿溪坐在地板上,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粉色T恤皱成一团,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因为她看见了地上的溜溜球——两个人都松手了,它现在是自由的。
她飞快地伸出手,一把将溜溜球抓在手里,然后抱在胸前,得意地晃了晃。
那个表情,那个动作,理直气壮得仿佛这溜溜球从一开始就是她的。
顾言之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湿漉漉的牙印,又看了看林鹿溪怀里被他视为珍宝的溜溜球,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顾妈妈注意到了儿子的表情,弯下腰问他:“疼不疼?”
顾言之低头看了看手腕,牙印已经开始泛红了,但没有破皮。他摇了摇头。
“那溜溜球给妹妹玩一会儿好不好?”
顾言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林鹿溪面前。
林鹿溪立刻把溜溜球抱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他。
顾言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溜溜球的侧面,说:“这里有个开关,按下去它就会亮灯。”
林鹿溪低头一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她按了一下,溜溜球内部亮起了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星星。
“哇——”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顾言之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绘本。从头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林鹿溪才不管那么多,她举着亮灯的溜溜球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假装那是会发光的车轮。
两家大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苏晴低声对顾妈妈说:“你儿子脾气真好。”
顾妈妈笑了笑,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她儿子正背对着门看书,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耳朵尖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而那个抢了他溜溜球的小女孩,正趴在地板上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念念有词。
“脾气好是一回事,”顾妈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愿意让着谁,是另一回事。”
苏晴也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桂花糕是甜的,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小女孩咯咯的笑声,和小男孩偶尔冒出的“别摔了”“那个不能往墙上扔”的低低提醒。
这间普通的客厅里,有一种刚刚开始生长的东西。
后来林鹿溪玩腻了溜溜球,跑去翻顾言之的书架。顾言之的绘本她看不懂,漫画她觉得字太多,最后抽出一本图画书,硬塞到顾言之面前:“你读给我听。”
“你自己不会看吗。”
“不认识字。”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合上自己的绘本,接过那本图画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
他的声音不大,但读得很认真,遇到对话的部分甚至会换不同的语调。林鹿溪趴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两只脚翘起来晃来晃去,听得眼睛一眨不眨。
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脚不晃了。
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眼睛闭上了。
顾言之读到第九页才发现旁边没了动静。他停下来,偏过头——林鹿溪已经睡着了,脸枕在那只蓝色溜溜球上,亮着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
他没叫醒她。
也没叫大人。
他把图画书合上放在一边,从床上扯下自己的小毯子,犹豫了一下,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之前那本绘本,继续翻看,翻页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客厅里,顾爸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小声说:“里面怎么没声音了?要不要去看看?”
顾妈妈按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别去。”
她说。
“让他们待着。”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是初秋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睡着的女孩和旁边安静看书的男孩之间。
那道光很窄,很亮,像一条细细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