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去,抚摸着镜中人的眉眼。再熟悉不过,也要每天一次一次不停地重复。
镜中女子肌肤苍白,眼眸如深井幽暗,嘴唇红艳,神色清冷无力。这一切如同一百年前一样,如同两百年前一样。很久很久,都是这副容颜。
突然一阵莫名的烦躁。指尖一用力,镜子旋即从中心向四周破裂开来。这个屋子我呆不下去,站起来,又重新走了出去。
却不知往哪儿去。军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守夜和巡逻的士兵。一阵清风吹过,月下人正站在不远处。大概是刚刚从营帐里面走出来,他抬头望天,神情专注,似在夜观天象。我心中一动。天空,我看了很久,每晚缩在床上,我都想象我是在月下,包裹在星空中沉睡,才得以安心。
他站在营前的空地上,我亦望天。我本心动,有心吐露,欲上前与他攀谈,大约也并没有什么话说,只是觉得一人太清淡,也许两个人会好一些。刚要走上前,去看见他俯下身去,捡起一只大雁,望天沉思片刻,迈着大步走开了。一瞬间怔在原地,讪讪地笑着。
原来他只是看到一只大雁飞过。
也许他是饿了。
静立片刻,只能转身走开。
第二日一早,就有小兵来传话,李将军要我去军帐。我随他去,却见他与军师张房都在。张房从宋出走投奔李将军时年纪尚轻,如今几年过去,却成熟老城了许多。一早应当在商议军机大事,怎么会找我来?我心有戒心,他二人却马上就察觉了出来。
李将军安慰我:“不必害怕。这位是张义师。”
我道好。
张义师看我,不露一丝表情,但是从他眯缝着的眼睛中,我仍察觉出一丝不以为然。
李将军道:“昨晚也巧,在帐中听到外面有声响。原来是一只掉下来的大雁。蹊跷的是,这大雁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看来并不是士兵所射。”
我心中发出一丝丝凉意。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难道他们发现什么了?
我硬着头皮道:“许是瑞兆。”
他笑中藏锋:“怎么讲?”
我道:“所期之物如可探囊取物,不需打硬仗。”
他笑道:“张义师,你怎么看?”
张看我一眼,笑:“姑娘只是玩笑,不必当真。如今形势还是如箭在弦,不可大意。”
他却不动声色:“虽是玩笑,说的却巧。我倒想听听她的见解。”
我也不推辞,干脆将预先准备好的全倒出来:“将军器重。如今部落迭起,北面蒙古、契丹都有跃跃欲试之意。宋依然稳固,此时最宜养兵蓄锐,据地自营,正一心虎视眈眈,彼此间必不会大开征伐,以免自乱阵脚,让他人有机可乘。将军此刻若心急如焚,妄图天下,则必招致毁目;若养军蓄锐,另开棋盘,则有待可观。如今将军最宜拿下灵州,以灵州为据,假以时日,则水肥羊沃,别开局面,称王立业,亦不是难事。”
张义师嘴角抽搐,然而终于肯正眼看我。
李将军则大笑:“这么大段,你如何想出来?”
我道:“在军营中难免耳濡目染。”
他嘴角一抽,心有城府,问道:”难道宋地兵营中各个都深谋大略?”
我冷道:“不尽然。在下会占星,可略识得一二。”
他二人终于震惊,交换了目光,一瞬间气氛冷淡异常。后李将军道:“罢了罢了,今日也为难你。不如你回去,我们晚上再切磋。”
我笑:“将军抬举,不过乱说了一通,哪里是切磋。”
将军笑而不语,张义师亦隐隐一笑,似有顾虑。我明白,若换做我,此时,也不会相信站在面前这个女子。她说她在军营中只待了一年,却能有如此见识,若非狡诈,便是细作。经昨天,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我踏出军帐,外面已经是明晃晃的天。兵营此时有了声响,看样子,是并不着急前进了。前面正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才让李将军如此担忧,在同一地方,已经驻扎三天未动。
这一日,也未能拔营。军帐已经掩了一天,帐中几位将军一整天都在讨论,却仍未有动静。我平心等待,却未想到真的有人会光顾营房招妓。
我还是个俘虏,白日里仍要在杂役房与小史做活,倒也可以解无聊。傍晚回去时,营房口站了几个营兵,正在外排队等候。我忙往前去,却见他们正在争执。
为首的看到我,一阵冷笑:“一早上找不见,现在终于出现了。”
我反唇相讥,冷笑道:“要找我,去杂役房就找得到。在这里闹,可见是来翻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