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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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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县城,天亮得晚。

蒋岫翊凌晨四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房间很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像是天快亮了,又像是还没亮。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拎着行李箱,站在同样的房间里,等天亮。那时候他要去日内瓦,现在他要去北京。不一样的是,那次他走了很久,这次只走一年。

一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算过。不是故意算的,是不小心就算出来了。每次想到要分开,这个数字就自己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已经亮了灯,老板在门口炸油条,油烟升起来,被路灯照成淡黄色。

他看着那个铺子,想起以前。简渝潼喜欢他家的豆浆,说比其他家的浓。每次他们一起去吃早饭,简渝潼都会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完了还要再喝半碗,碗底朝上,把最后一口也喝干净。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简渝潼来送他。

他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就是蒋岫翊见过无数次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点磨破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蒋岫翊看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个车站,也是冬天,也是凌晨。那时候他要去日内瓦,简渝潼来送他,穿着同样的棉袄,站在同样的位置。连风吹的方向都一样,从东边来,刮得人脸疼。

他想:时间是不是倒回去了?

简渝潼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票带了?”他问。

蒋岫翊说:“带了。”

“身份证呢?”

“带了。”

“钱呢?”

“带了。”

简渝潼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蒋岫翊的行李箱。行李箱还是那个棕色的,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四年前他拎着这个箱子走的,四年后还是这个箱子。

他忽然说:“你就不能换个新的?”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这个箱子太旧了。”

蒋岫翊说:“还能用。”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候车室里人很多。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们挤在检票口前面,乱哄哄的,声音在候车室里来回弹。

简渝潼站在蒋岫翊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

广播响了。

“前往北京的K256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推了一把。蒋岫翊拎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简渝潼跟在他后面,保持着那段距离。

检票口挤满了人。蒋岫翊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剪了个口子,还给他。他走进站台,回头看了一眼。

简渝潼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几米,隔着栏杆,隔着来来往往的人。

蒋岫翊想说点什么。想说“等我回来”,想说“一年很快”,想说“我会给你写信”。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站台走。

站台上风很大。风从铁轨那边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蒋岫翊站在11号车厢门口,没有马上上去。

他在等。

等一个人。

他知道他会来。

果然,简渝潼从检票口跑过来。他穿过人群,跑到蒋岫翊面前,喘着气。

“你怎么还没上车?”

蒋岫翊说:“刚找到车厢。”

简渝潼点点头。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前往北京的K256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蒋岫翊看着他。

他看着蒋岫翊。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简渝潼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让风吹着。

蒋岫翊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个站台,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趟车。他站在那里,简渝潼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想:历史在重复。

蒋岫翊上了车。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看着窗外。

简渝潼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旧棉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窗这边。他不知道蒋岫翊坐在哪个窗口,但他一直看着。

蒋岫翊看着他。

隔着车窗,隔着几米,隔着玻璃。

他能看见简渝潼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轮廓。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能看见他的头发在风里飘,能看见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他想:他会不会冷?

他想起四年前,他把校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这次他没有校服了。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人。

火车鸣笛了。

汽笛声很响,很长,刺破清晨的空气。简渝潼站在站台上,听着那声汽笛,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蒋岫翊看见了。

火车动了。

很慢,很慢,慢慢往前滑。简渝潼站在那儿,看着火车一点点移动。一节车厢,两节车厢,三节车厢。车窗从眼前滑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一闪而过。

他不知道蒋岫翊在哪扇窗后面。

但他一直看着。

蒋岫翊在窗后面看着他。

火车动了。他看见简渝潼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看见他站在风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他想:他会不会站到火车完全看不见?

他知道会。

四年前他就站到了火车完全看不见。这次也会。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远,简渝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蒋岫翊还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光秃秃的树。天边开始发白,太阳快出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

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戒指还在。

火车在田野上飞驰。

蒋岫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田野变成村庄,村庄变成小镇,小镇变成城市。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刚才。

想简渝潼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想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想他呼出的白气,想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四年前。

也是这个站台,也是这趟车,也是他坐在窗边看着他越来越小。那时候他以为他很快就能回来。他不知道他要走十五年。他不知道他会死在路上。他不知道他会带着那么多没说完的话,躺在离他四十七公里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跳下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火车在开,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后退,跳下去会死。但他想跳。他想回去,回到那个站台上,站在简渝潼面前,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全说出来。

他没跳。

他坐在那儿,攥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攥了一路。

简渝潼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火车完全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棉袄裹紧了一点,缩了缩脖子。

站台上的人走光了。卖东西的小贩收了摊,清洁工在扫地上的垃圾,检票员关了门。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发生过。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他在这个站台上,看着这趟车开走,看着那个人离开。每一次他都站在那里,站很久,等到风把他吹醒。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但他觉得,他站过很多次。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出站口,他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风。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站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但那个站台让他觉得难过。不是一般的难过,是很深很深的难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了很久,捞不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蒋岫翊在火车上坐了二十个小时。

从县城到北京,绿皮车,硬座。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城市。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简渝潼。

想他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想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想他呼出的白气,想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四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想他。

那时候他想:我会回来的。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他找了四年。没找到。

但他回来了。不是靠公式,是靠一张机票。

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素圈,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想起四年前,他在这趟车上戴上这枚戒指。那时候他想:他不戴,我戴,这样也算一对。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戴。

但他知道,他戴了。戴了四年,还会继续戴下去。

简渝潼回到宿舍,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痕。那是戴戒指留下的。他摘了,又戴了。戴了,又摘了。反反复复,印痕消不掉。

他把手收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

那枚戒指。

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一串数字。1999.09.12。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蹲在地上写公式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想起他走的那天,把校服披在他身上。

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蒋岫翊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北京很大,人很多,灯火通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四年前,他也是这样,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时候他要去日内瓦,现在他要去北京。不一样的是,那次他走了很久,这次只走一年。

一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算过。不是故意算的,是不小心就算出来了。每次想到要分开,这个数字就自己冒出来。

他拎着箱子,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

他想:一年后,我会从这里回去。

简渝潼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

想起蒋岫翊帮他调反射镜的样子,想起他眯着左眼,用右眼看光路。想起他说“我来吧”,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透镜。想起他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很短,但他感觉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味道。他以前睡在蒋岫翊旁边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洗衣粉?阳光?还是他本人的味道?他说不清,但能闻到。

现在闻不到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蒋岫翊到北京的第一周,每天都在忙。

办手续,找宿舍,认路。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同事。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外面的灯火。北京很大,灯火很多,从这头亮到那头,看不见尽头。他想起县城的夜晚,路灯很少,天黑之后就安静了,偶尔有狗叫,偶尔有车经过。他想起简渝潼住的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一盏,每次走那段路都黑漆漆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在桌前。

他拿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我到北京了。一切安好,勿念。”

他写完这两句,停了一下。他看着这张纸,觉得太短了。他又写了几句。写他住的地方,写他吃的食堂,写他见到的同事。写完了,看了一遍,又觉得太长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贴上邮票,写上地址。

第二天寄出去。

简渝潼收到信的时候,是两周后。

他站在宿舍门口,从信箱里拿出来。信封上是蒋岫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他看了一会儿,没拆。

他把信拿回房间,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拆开。

信很短。

“我到北京了。一切安好,勿念。这边的食堂没有县中的好吃,我有点想念那家的豆浆。你最近怎么样?实验还顺利吗?天冷了,多穿点。”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

蒋岫翊每周写一封信。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在日内瓦的时候他就这样写,每月一封,写了四年。现在改成一周一封,不是因为他更有空了,是因为他更想他了。

他写北京的天气,写实验室的事,写食堂的菜。写他今天做了什么实验,写了什么论文,见了什么人。写他有时候去操场跑步,跑完坐在看台上发呆。写他有时候站在窗前看灯火,看着看着就想起县城的夜晚。

他写了很多。

每一封都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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