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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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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天文台,在山顶。

车开不上去,最后一段路要自己走。蒋岫翊走在前面,简渝潼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山路两边是灌木丛,偶尔有虫子在叫,叫声很尖,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按着汽笛。

简渝潼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心不在焉。他一直在看自己的脚,看鞋带有没有松,看路上有没有石子,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他。

蒋岫翊知道他在躲。

从山下停车场开始,他就知道了。简渝潼上车的时候坐在后排,他坐在副驾,两个人隔了一整个车厢。开车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他,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他看了几眼,把目光收回来,看前面的路。

山路弯弯绕绕,路灯时有时无。有一段路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两边全是黑的。他开着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一前一后,他走在前头,他在后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时候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停下来等。

现在他也不敢。

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天文台的圆顶在夜色里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剪影。旁边有一片空地,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草。空地上放着几把折叠椅,是天文台的人提前摆好的。

蒋岫翊把车停好,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停下来,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风声,虫鸣,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机器发出的低频嗡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背景音。

他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看着那片空地。简渝潼也从后座下来,关车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砰的一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消失。

简渝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几点开始?”他问。

蒋岫翊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简渝潼点点头。他走到一把折叠椅前面,坐下来,仰头看天。天上已经有星星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蒋岫翊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左右,不远不近。

他们谁都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凉意。八月底的夜风已经不热了,吹在脸上,刚刚好。

蒋岫翊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他认识它们。北斗,仙后,织女,牛郎。他在书上看过它们无数遍,在脑海里推演过它们的位置、距离、亮度。但此刻他看着它们,想的不是那些数字和公式,而是旁边这个人。

他不敢转头。他怕一转头,就会盯着他看,就会被他发现。他只是用余光看着他,看着他仰头的角度,看着他喉结的弧度,看着他被星光微微照亮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在天台上,简渝潼靠在他肩膀上,说:“你那个公式,叫什么来着?”他说:“逆转时空的公式。”简渝潼说:“你给它起个名字吧。”他说:“封心。”简渝潼问:“为什么?”他说:“因为1999年9月12号那天,我的心就被封住了。”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简渝潼忽然动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伸开,又蜷起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蒋岫翊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简渝潼的手指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自己这边的扶手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两只手之间隔得更远。

他想把手伸过去。

他知道他不能。

他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流星雨开始了。

最开始是一颗,很细,很快,从东边的天空划过去,像一根针在黑色的布上飞快地缝了一下。简渝潼看见了,身体微微前倾,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很亮,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很暗,一闪就没了;有的很大,像一团火球,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简渝潼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星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一颗一颗划过,又一颗一颗消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蒋岫翊没有在看流星。

他在看他。

他看着星光照在简渝潼脸上,忽明忽暗。看着他的眼睛追着流星的方向,左边,右边,上边。看着他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抿一下嘴,偶尔倒吸一口气。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好快。”简渝潼忽然说。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没看他,还仰着头,说:“流星。太快了,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没了。”

蒋岫翊说:“你可以许下一个。”

简渝潼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他说:“下一个也很快。”

沉默。

流星还在落。一颗接着一颗,像有人在天空的另一边不停地往下扔碎玻璃。偶尔有特别亮的一颗,简渝潼会轻轻地“啊”一声,然后沉默。

蒋岫翊看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看过一本书,说流星是宇宙的尘埃,落进地球大气层的时候摩擦生热,发出光亮。那些光来自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才被他看见。

他想,他等简渝潼也等了很久。

“蒋岫翊。”简渝潼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蒋岫翊心跳漏了一拍。

简渝潼还是没看他,还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流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斟酌什么,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我们是不是……”

他没说完。

他停在那里,像一句话走到了悬崖边上,不敢往前,也退不回去。他抿了抿嘴,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下去了。

“没什么。”他说。

然后继续看流星。

蒋岫翊的心跳没有回来。

他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扶手,攥得骨节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撞,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敲鼓。

他等这句话等了二十二年。

从1999年9月12号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果,等一句话。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以为下辈子也等不到了。但刚才,就在刚才,简渝潼说了那三个字。

“我们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他开了头。

他开了头。

蒋岫翊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流星。一颗,两颗,三颗。他数不清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来回转,转得他头晕。

他想问:是不是什么?是不是认识?是不是见过?是不是……喜欢过?

他没问。

他不敢。

他怕一问,简渝潼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然后把那句话彻底收回去。他怕一问,那句话就碎了,像流星一样,划过就没有了。他怕一问,他就醒了,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所以他没问。

他就坐在那里,让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一遍,两遍,三遍。他不敢接,怕接了就摔碎了。

他想:够了。

你起过头就够了。

流星雨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

后半夜,流星渐渐稀了,偶尔才有一颗。简渝潼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看起来困了,眼皮打架,身体微微往前倾。

蒋岫翊说:“回去吧。”

简渝潼摇摇头:“再等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眼睛半睁半闭。星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蒋岫翊看着他。

他想:他刚才想问什么?

他想知道。又怕知道。

下山的时候,简渝潼在车上睡着了。

他靠在车窗上,头一点一点的,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摇晃。蒋岫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了好几次。

山路弯多,他不敢一直看,只能偶尔瞟一眼。瞟一眼,心跳快几拍;把目光收回来,心跳慢下去;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他想:他会不会梦到我?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会。

把简渝潼送回宿舍,蒋岫翊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他没睡,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微微发白,星星都隐下去了。

他想起今晚的流星雨,想起简渝潼那句话。

“我们是不是……”

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的事。想起2004年火车站,想起2019年那个电话,想起殡仪馆的白菊,想起那封没寄出的信。那些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心里,不疼了,但一直在。

他想:他是不是也想起来了?

他不敢问。

他怕简渝潼想起上辈子的事,然后问他:你为什么又来找我?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怕那个答案太轻了。怕说“因为我喜欢你”不够。怕说“因为我放不下你”太矫情。怕说“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太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他不敢问。

2006年的秋天过得很快。

九月,十月,十一月。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梧桐树的枝丫一点点光秃起来,像老人掉光了头发。

蒋岫翊每周去县中两次。周三下午,周六上午。去的时候带一杯奶茶,或者一袋水果,或者一本书。简渝潼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的时候说谢谢,不接的时候说不用。

他不在意。

他只是想见他。

他发现简渝潼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连走路的速度都不一样了。以前简渝潼走在他旁边,总是比他快半拍,他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现在简渝潼走得很慢,有时候甚至比他慢,像是在等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问。

有一次,他们在食堂吃饭。

简渝潼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蒋岫翊。看了好几秒,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蒋岫翊被他看得不自在,问:“怎么了?”

简渝潼摇摇头,低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他。还是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蒋岫翊没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饭,一粒一粒数。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他在实验室等简渝潼。

简渝潼迟到了。他坐在实验台前面,看着门口,等了十五分钟。

简渝潼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睡好。

蒋岫翊问:“没睡好?”

简渝潼说:“做了个梦。”

蒋岫翊问:“什么梦?”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说:“忘了。”

他没再问。

他不知道简渝潼做了什么样的梦。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简渝潼开始发呆。上课发呆,吃饭发呆,走在路上也发呆。有时候叫他的名字,他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

蒋岫翊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他想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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