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他们从实验室出来,走在梧桐树下。
叶子都落光了,路灯的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简渝潼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蒋岫翊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停下来。
“蒋岫翊。”
“嗯。”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简渝潼看着前面的路,没看他,“就是……很真实的那种。梦里的事情你明明没经历过,但你觉得你经历过。”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继续说:“梦里有绿皮车,有站台,有医院走廊。还有你。”
蒋岫翊的心跳停了一下。
简渝潼说:“你在梦里……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蒋岫翊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三个字——“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简渝潼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蒋岫翊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很轻,很细,像风里的叶子。
蒋岫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在”。想说“我不会不在了”。想说“我一直都在”。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怕说出来的话太重,把他吓跑了。他怕说出来之后,梦就醒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简渝潼,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梦是反的。”
简渝潼扭头看他。
蒋岫翊说:“梦是反的。所以我在。”
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薄雾,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路灯照着他的方向,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站了很久。
他想:他梦到我了。
他梦到我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他会梦到他。难过的是,那个梦不是好梦。
接下来的日子,简渝潼的噩梦越来越频繁。
他不敢睡了。每天晚上躺下去,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绿皮车,站台钟,医院走廊,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蒋岫翊的脸。
那张脸在梦里是灰白色的,像旧照片,像褪色的记忆。他想看清楚,但怎么看都看不清。他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了那张脸,像穿过一团雾。
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开始害怕睡觉。
白天他拼命做事,上课,实验,看书,把自己累到不行。晚上躺下去,闭上眼,又开始了。
有时候他会半夜醒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舍友的呼吸声。他坐很久,等到天快亮了,才再躺下去。
他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越来越深,嘴唇越来越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蒋岫翊注意到了。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他们在实验室。
简渝潼在做实验,蒋岫翊在旁边看着。简渝潼的手在抖,拿透镜的时候抖了一下,差点摔了。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做。
蒋岫翊说:“休息一下。”
简渝潼说:“不用。”
他继续做。手还是抖。
蒋岫翊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简渝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蒋岫翊说:“你三天没睡了。”
简渝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蒋岫翊说:“你眼睛下面全是黑的。你瘦了五斤。你今天早上差点撞到门框上。”
简渝潼低下头,看着被他按住的手。
蒋岫翊说:“你怎么了?”
简渝潼没说话。
沉默。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简渝潼说:“我做了一个梦。”
蒋岫翊等着。
简渝潼说:“梦里你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像山,又不像。你站在那里,背后全是白的,不知道是雪还是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我喊你,你听不见。我跑过去,怎么跑都跑不到。然后你就不见了。”
他停了一下。
“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蒋岫翊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在。我就在这里。我没走。我不会不见。
但他说不出口。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简渝潼的手,握得很紧。
简渝潼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吃东西、很久没睡觉的凉。像冬天里的石头,握着就不会热。
蒋岫翊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想:我不会不见了。
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他送简渝潼回宿舍。
走到楼下,简渝潼说:“到了。”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站在那里,没上楼。他看着蒋岫翊,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明天还来吗?”
蒋岫翊说:“来。”
简渝潼点点头,转身上楼。
蒋岫翊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一层一层消失。四楼,走廊,房门关上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简渝潼在做什么梦。
他只知道他瘦了,他怕睡觉,他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不知道那些梦是不是关于上辈子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快要想起什么了。
他想知道。
但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他就知道了。他怕他知道了之后,会问他:你为什么又来找我?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怕那个答案太轻了。怕说“因为我喜欢你”不够。怕说“因为我放不下你”太矫情。怕说“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太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他不敢问。
他怕他想起上辈子的事。
怕他想起来之后,会恨他。恨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恨他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恨他为什么死了还要回来。
他怕他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没有回音的等待,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去的夜晚。
他怕他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回不来。我病了。我怕连累你。
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得接不住那个问题。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每周去县中两次。周三下午,周六上午。带一杯奶茶,或者一袋水果,或者一本书。简渝潼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的时候说谢谢,不接的时候说不用。
他不在意。
他只想见他。
他怕有一天他不让他见了。
2006年的最后一天,下雪了。
蒋岫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他想起简渝潼说的那个梦。
“你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背后全是白的。”
他忽然想:如果他真的站在那样一个地方,简渝潼会来找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是他,他会去找。
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不管要多久。
他会去找。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简渝潼又做了那个梦。
绿皮车,站台钟,医院走廊。还有蒋岫翊的脸。那张脸比上一次更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他想看清楚,拼命地看,拼命地看。雾散了,他看见了。
蒋岫翊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
他叫他的名字。没反应。
他叫了很多遍。没反应。
他伸手去碰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雾。
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他不知道谁在敲门。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人在等。
等了很久很久。
不敢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