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县城,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实验台上,落在那面落了灰的反射镜上。
蒋岫翊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简渝潼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老式光具座发愁。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阳光打在他后颈上,那颗痣还在,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四年前。
蒋岫翊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从日内瓦飞了十一个小时,从北京转机到省城,又从省城坐四个小时大巴。一路都在想,见面了说什么。准备了三十句话,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简渝潼回头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镜,正要往光具座上放,头一偏,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愣住了。
透镜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他没去捡。
他看着蒋岫翊,蒋岫翊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条光带。灰尘在光里飘浮,慢慢落下去。
过了很久,简渝潼说:“你……怎么回来了?”
蒋岫翊说:“探亲。”
简渝潼点点头。
沉默。
光具座上的指针在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音。
简渝潼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透镜,又抬起头,说:“你瘦了。”
蒋岫翊说:“还好。”
他走过去,帮简渝潼捡起那个透镜。
递过去的时候,他们的手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蒋岫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简渝潼接过透镜,放在光具座上。
蒋岫翊站在旁边,看着他调光路。
简渝潼的手有点抖。他试了几次,光路都对不上。激光打在透镜上,反射出来的光斑偏得离谱。他拧了拧旋钮,光斑更偏了。
他皱了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蒋岫翊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简渝潼对着光路急得抓耳挠腮,他走过去,从后面伸过手,帮他拧了一下旋钮。简渝潼的头发蹭到他下巴,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来吧。”蒋岫翊说。
简渝潼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蒋岫翊走到光具座前面,弯下腰,看光路。激光的路径是红色的,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细细的线。他眯起左眼,用右眼看。
“你左眼……”简渝潼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蒋岫翊的手顿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简渝潼问。
蒋岫翊直起身,转头看他。
简渝潼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疑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蒋岫翊说:“什么?”
简渝潼说:“你刚才眯眼了。”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继续说:“调光路的时候,你眯左眼。”
蒋岫翊看着他。
他想说:我左眼弱视,看不清。这话他以前说过。那是1999年,集训的时候,他帮他调反射镜,顺便说了。他记得那天简渝潼听完了,只是“哦”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他还没说过。
蒋岫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简渝潼看着他,等着。
沉默。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激光器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模糊讲课声。
蒋岫翊说:“你怎么知道?”
简渝潼愣了一下。
蒋岫翊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眯眼是因为左眼?”
简渝潼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猜的。”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移开目光,看着那道光路。他说:“你刚才眯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是在用右眼看。”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个。就是……就是忽然觉得。”
他转过头,看着蒋岫翊。
“猜对了?”
蒋岫翊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调光路。
蒋岫翊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想再问一遍。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他没问。
他看着简渝潼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调光路的样子,看着他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抿一下嘴。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猜的。”
他信了。
他愿意信。
光路调好了。
简渝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那道笔直的光线,笑了一下。
“好了。”他说。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扭头看他,说:“还是你厉害。”
蒋岫翊说:“不是我调的,是你。”
简渝潼愣了一下。
蒋岫翊说:“你刚才拧的那几下,旋钮的位置对了。”
简渝潼低头看着光具座,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蒋岫翊说:“我看见的。”
简渝潼没说话。
蒋岫翊说:“你一直会。只是有时候不信自己。”
他们一起收拾实验器材。
透镜放回盒子,光具座推回原位,激光器关掉。简渝潼在记录本上签字,写完日期,顿了一下。
2004年9月14日。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架子上。
蒋岫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远处的教学楼里,灯亮了几盏。天快黑了,晚霞烧成一片橘红。
简渝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走?”他问。
蒋岫翊说:“下周。”
简渝潼点点头。
沉默。
晚霞慢慢暗下去,橘红变成灰蓝,灰蓝变成深紫。操场上跑步的学生散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简渝潼忽然说:“你那个公式,找到了吗?”
蒋岫翊转头看他。
简渝潼看着窗外,没看他。
蒋岫翊说:“还没。”
简渝潼说:“哦。”
沉默。
过了一会儿,简渝潼说:“那你快点找。”
蒋岫翊说:“好。”
他们从实验室出来,走在校园里。
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响。简渝潼走在前头,蒋岫翊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食堂门口,简渝潼停下。
“吃饭吗?”他问。
蒋岫翊说:“好。”
他们进去,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简渝潼吃饭很快,像赶时间。蒋岫翊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简渝潼吃到一半,抬头看他。
“你看我干嘛?”
蒋岫翊说:“没什么。”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
蒋岫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盘子里的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都是以前常吃的。
他想起以前,他们经常一起吃饭。简渝潼总是很快,吃完就坐着等他。他让他先走,他说不急,等你。
现在他也在等他。
吃完饭,他们站在食堂门口。
简渝潼说:“我回宿舍了。”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他。
“你住哪儿?”
蒋岫翊说:“招待所。”
简渝潼点点头。他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蒋岫翊等着。
过了一会儿,简渝潼说:“明天还来吗?”
蒋岫翊愣了一下,说:“来。”
简渝潼说:“那明天见。”
蒋岫翊说:“明天见。”
简渝潼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
路灯照着他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实验室。
简渝潼已经在了。他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蒋岫翊说:“嗯。”
他走过去,在简渝潼旁边坐下。
简渝潼把书往他这边推了推。
那是一本《光学原理》,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反射和折射。蒋岫翊看了一眼,说:“看到哪儿了?”
简渝潼说:“反射定律。”
蒋岫翊说:“会了吗?”
简渝潼想了想,说:“理论会,实验还是对不准。”
蒋岫翊说:“我教你。”
他们又站在光具座前面。
蒋岫翊指着那道激光,说:“你看,入射光、反射光、法线,三者在同一平面。”
简渝潼点点头。
蒋岫翊说:“你刚才调的时候,光路偏了,是因为镜子的角度不对。”
他伸出手,放在调节旋钮上。
“你看,这样拧,光斑就往左。这样拧,往右。”
他演示了一遍。光斑在屏上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简渝潼看着,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