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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反射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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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岫翊把手收回来。

简渝潼自己试了一次。光斑偏了,他拧了一下,偏得更厉害了。他皱了皱眉,又拧了一下,光斑回到了中心。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光斑。

“对了?”他说。

蒋岫翊说:“对了。”

简渝潼看着那个光斑,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短,就一下。但蒋岫翊看见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在实验室待着。

调光路,做记录,讨论问题。偶尔停下来,说几句闲话。说县中的变化,说老师的近况,说以前的事。

说到以前,简渝潼忽然问:“你还记得那次吗?我把反射镜拆坏了。”

蒋岫翊说:“记得。”

简渝潼说:“你替我顶的罪。”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他,说:“为什么?”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那时候我们又不熟,你为什么替我顶罪?”

蒋岫翊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1999年9月,他第一次看见他。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后来他拆坏反射镜,老师问是谁,他站起来说是我。

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替他扛。

蒋岫翊说:“没什么。”

简渝潼看着他,没再问。

晚上,他们又一起去吃饭。

还是食堂,还是靠窗的位置。简渝潼还是吃得很快,吃完坐着等他。

蒋岫翊吃完,放下筷子。

简渝潼说:“走吧。”

他们走出食堂,走在梧桐树下。

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凉。蒋岫翊缩了缩脖子。

简渝潼忽然说:“你冷?”

蒋岫翊说:“还好。”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

蒋岫翊愣住了。

那是他的校服,蓝色的,胸口绣着“县中”两个字。和四年前他披在他身上的那件一样。

蒋岫翊说:“不用。”

简渝潼说:“穿上。”

他把衣服塞进蒋岫翊手里。

蒋岫翊握着那件校服,站在那儿。

简渝潼已经往前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看了几秒,然后披在身上。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阳光的,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的。他说不清,但就是知道是他的。

他披着那件校服,跟上去。

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停下。

“我到了。”他说。

蒋岫翊也停下。

简渝潼看着他,说:“明天还来吗?”

蒋岫翊说:“来。”

简渝潼点点头,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披着那件校服,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见面。

白天在实验室,晚上去食堂,然后沿着梧桐树走一段。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

第四天晚上,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简渝潼忽然说:“你那枚戒指呢?”

蒋岫翊愣住了。

简渝潼看着他的手。

左手,无名指,空空的。

蒋岫翊把手收进口袋。

简渝潼说:“没戴?”

蒋岫翊说:“戴着不方便。”

简渝潼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看见他收手的动作了。很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蒋岫翊回招待所,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戴着。一直戴着。只是这几天摘下来了。怕他看见,怕他问,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

他想起那天去买戒指的时候,师傅问刻什么,他说刻这个日子。师傅问这是啥日子,他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戒指戴回去。

第五天,他要去省城坐飞机了。

早上他在招待所收拾行李,听见敲门声。

他打开门,简渝潼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

“早饭。”简渝潼说。

蒋岫翊接过来。

简渝潼站在门口,没进来。

蒋岫翊说:“进来坐?”

简渝潼说:“不了,一会儿有课。”

蒋岫翊说:“哦。”

沉默。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说:“路上小心。”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点点头,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包子还是热的。

坐上大巴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你眼睛怎么了?”

“猜的。”

他信了。他愿意信。

但他知道,那不是猜的。

那是他记得。

他不记得他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记得。

他忘了。但他的身体没忘。

大巴开出县城,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实验室,简渝潼站在光具座前面,回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他想起他说“猜的”的时候,移开的目光。

他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

他想起他递给他校服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想起很多。

他想:他是不是也有点想我?

回到日内瓦,他继续打电话。

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站在电话亭里。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有时候会打通。打通了就说几句话。

“最近好吗?”

“嗯。”

“实验室还顺利吗?”

“还行。”

“天气冷了,多穿点。”

“嗯。”

“我这边下雪了。”

“哦。”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

他想:他说“猜的”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光具座上的指针,记得他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亮。

那些他记得。

十二月的时候,他收到一片梧桐叶。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地址。他拆开,里面只有一片叶子,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点,像是墨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叶子压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

压了一个小时,手没离开过。

那天晚上,他梦见那个实验室。

光具座还在,反射镜还在,激光器开着。简渝潼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他走过去,想叫他。

简渝潼回过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眯眼是因为左眼?”

简渝潼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再问一遍,但张不开嘴。

简渝潼忽然笑了。

他说:“猜的。”

他醒了。

窗外还在下雪。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猜的。

他愿意信。

很多年以后,简渝潼告诉他。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后来我想起来,那不是猜的。是以前你就告诉过我。1999年,集训的时候,你帮我调反射镜,顺便说了。”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我忘了。但我的身体没忘。”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颗痣上。

“就像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它在。”

蒋岫翊摸着那颗痣。

很久很久以前,他远远看过一眼。现在它在他指尖底下。

他说:“我信。”

简渝潼说:“信什么?”

蒋岫翊说:“信你忘了,但你的身体没忘”

2004年9月那个下午,他站在实验室里,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的身体比他记得更清楚。不知道那句话是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

他只知道,他问“你怎么知道”的时候,他说“猜的”。

他信了。

他愿意信。

因为他想信。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就说明他也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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