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岫翊把手收回来。
简渝潼自己试了一次。光斑偏了,他拧了一下,偏得更厉害了。他皱了皱眉,又拧了一下,光斑回到了中心。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光斑。
“对了?”他说。
蒋岫翊说:“对了。”
简渝潼看着那个光斑,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短,就一下。但蒋岫翊看见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在实验室待着。
调光路,做记录,讨论问题。偶尔停下来,说几句闲话。说县中的变化,说老师的近况,说以前的事。
说到以前,简渝潼忽然问:“你还记得那次吗?我把反射镜拆坏了。”
蒋岫翊说:“记得。”
简渝潼说:“你替我顶的罪。”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他,说:“为什么?”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那时候我们又不熟,你为什么替我顶罪?”
蒋岫翊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1999年9月,他第一次看见他。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后来他拆坏反射镜,老师问是谁,他站起来说是我。
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替他扛。
蒋岫翊说:“没什么。”
简渝潼看着他,没再问。
晚上,他们又一起去吃饭。
还是食堂,还是靠窗的位置。简渝潼还是吃得很快,吃完坐着等他。
蒋岫翊吃完,放下筷子。
简渝潼说:“走吧。”
他们走出食堂,走在梧桐树下。
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凉。蒋岫翊缩了缩脖子。
简渝潼忽然说:“你冷?”
蒋岫翊说:“还好。”
简渝潼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
蒋岫翊愣住了。
那是他的校服,蓝色的,胸口绣着“县中”两个字。和四年前他披在他身上的那件一样。
蒋岫翊说:“不用。”
简渝潼说:“穿上。”
他把衣服塞进蒋岫翊手里。
蒋岫翊握着那件校服,站在那儿。
简渝潼已经往前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看了几秒,然后披在身上。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阳光的,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的。他说不清,但就是知道是他的。
他披着那件校服,跟上去。
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停下。
“我到了。”他说。
蒋岫翊也停下。
简渝潼看着他,说:“明天还来吗?”
蒋岫翊说:“来。”
简渝潼点点头,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披着那件校服,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见面。
白天在实验室,晚上去食堂,然后沿着梧桐树走一段。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
第四天晚上,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简渝潼忽然说:“你那枚戒指呢?”
蒋岫翊愣住了。
简渝潼看着他的手。
左手,无名指,空空的。
蒋岫翊把手收进口袋。
简渝潼说:“没戴?”
蒋岫翊说:“戴着不方便。”
简渝潼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看见他收手的动作了。很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蒋岫翊回招待所,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戴着。一直戴着。只是这几天摘下来了。怕他看见,怕他问,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
他想起那天去买戒指的时候,师傅问刻什么,他说刻这个日子。师傅问这是啥日子,他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戒指戴回去。
第五天,他要去省城坐飞机了。
早上他在招待所收拾行李,听见敲门声。
他打开门,简渝潼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
“早饭。”简渝潼说。
蒋岫翊接过来。
简渝潼站在门口,没进来。
蒋岫翊说:“进来坐?”
简渝潼说:“不了,一会儿有课。”
蒋岫翊说:“哦。”
沉默。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说:“路上小心。”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点点头,转身走了。
蒋岫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包子还是热的。
坐上大巴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你眼睛怎么了?”
“猜的。”
他信了。他愿意信。
但他知道,那不是猜的。
那是他记得。
他不记得他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记得。
他忘了。但他的身体没忘。
大巴开出县城,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实验室,简渝潼站在光具座前面,回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他想起他说“猜的”的时候,移开的目光。
他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
他想起他递给他校服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想起很多。
他想:他是不是也有点想我?
回到日内瓦,他继续打电话。
每周四晚上八点四十五,站在电话亭里。投币,拨号,等七声,挂掉。
有时候会打通。打通了就说几句话。
“最近好吗?”
“嗯。”
“实验室还顺利吗?”
“还行。”
“天气冷了,多穿点。”
“嗯。”
“我这边下雪了。”
“哦。”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
他想:他说“猜的”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光具座上的指针,记得他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亮。
那些他记得。
十二月的时候,他收到一片梧桐叶。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地址。他拆开,里面只有一片叶子,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点,像是墨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叶子压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
压了一个小时,手没离开过。
那天晚上,他梦见那个实验室。
光具座还在,反射镜还在,激光器开着。简渝潼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他走过去,想叫他。
简渝潼回过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眯眼是因为左眼?”
简渝潼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再问一遍,但张不开嘴。
简渝潼忽然笑了。
他说:“猜的。”
他醒了。
窗外还在下雪。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猜的。
他愿意信。
很多年以后,简渝潼告诉他。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后来我想起来,那不是猜的。是以前你就告诉过我。1999年,集训的时候,你帮我调反射镜,顺便说了。”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我忘了。但我的身体没忘。”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颗痣上。
“就像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它在。”
蒋岫翊摸着那颗痣。
很久很久以前,他远远看过一眼。现在它在他指尖底下。
他说:“我信。”
简渝潼说:“信什么?”
蒋岫翊说:“信你忘了,但你的身体没忘”
2004年9月那个下午,他站在实验室里,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的身体比他记得更清楚。不知道那句话是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
他只知道,他问“你怎么知道”的时候,他说“猜的”。
他信了。
他愿意信。
因为他想信。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就说明他也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