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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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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简渝潼收到了每一封。

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放在抽屉里。从第一封到第六封,一封不少。他没回过,但他都看了。有的看了好几遍。

有时候他晚上睡不着,会打开抽屉,抽出一封,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完放回去,再抽出一封,再看一遍。

他看着那些字,能想象出他写信时的样子。坐在桌前,台灯亮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了,看一遍,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去邮局,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他想象着这些画面,觉得他就在身边。

一月过完了。二月过完了。三月来了。

蒋岫翊在北京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写了十二封信。每一封都寄出去,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但他继续写。因为如果不写,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简渝潼开始做梦。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很清晰的、醒来还记得的梦。梦里有一个站台,绿皮车,站台钟。他站在那里,看着火车开走。火车上坐着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是谁。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追,跑不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离开。

醒了。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梦反复出现。

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周两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站台,同一趟火车,同一个人。每次他都站在那里,看着火车开走,喊不出来,跑不动。

他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躺在床上,等心跳慢下来,等汗干了,然后起来,去洗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几秒,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很累很累的人,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一个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的人。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蒋岫翊不知道简渝潼做噩梦。

他只知道他的信没人回。他只知道他站在窗前看灯火的时候,会想他在干什么。他只知道他每次打电话过去,那边都是“嗯”“还行”“好”,然后沉默。

他不知道简渝潼晚上会醒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等天亮。

他不知道简渝潼会梦到站台,梦到火车,梦到他离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每周四晚上守在电话旁边,等着那个也许不会响的电话。他只知道他每个月寄出一封信,等着那封也许不会来的回信。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他在那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电话线,隔着信纸。

他只知道他想他。

有一天,他打电话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喂?”

“是我。”

“嗯。”

“最近怎么样?”

“还行。”

“实验还顺利吗?”

“嗯。”

“天暖和了,多出去走走。”

“嗯。”

沉默。

蒋岫翊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问: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你想我吗?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他没问。

他说:“那我挂了。”

那边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外面在下雨,雨滴打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啪啪响。他看着那些雨滴,一个一个落下来,汇成一条条细流,往下淌。

他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

走出电话亭,雨下得很大。他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雨打在他身上,头上,脸上。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他走在雨里,想着那个人。

想着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普通到不值得有任何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还会打。下周四,下下周四,下下下周四。一直打。

四月的北京,柳絮满天飞。

蒋岫翊走在校园里,柳絮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又落了一身。他看着那些柳絮,想起县城的梧桐絮。春天的时候,梧桐树也会飘絮,白色的,软软的,落在衣服上就不下来了。

他想起简渝潼。他每次路过梧桐树都会加快脚步,怕絮飘到眼睛里。有一次飘进去了,他揉了半天,眼睛红红的,蒋岫翊帮他吹了一下,他才好。

他想起那个画面。简渝潼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他凑过去,轻轻吹了一下。简渝潼眨了眨眼,说“好了”,然后笑了。

他站在柳絮里,忽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他写了一封信。

“北京下柳絮了。我在路上走,落了一身。我想起县城的梧桐絮,想起你每次路过都会加快脚步,有一次飘进眼睛了,我帮你吹了一下。你还记得吗?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很多事。你也许忘了,但我都记得。”

他写完,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最后几句划掉了。

寄出去的是:“北京下柳絮了。你那边呢?”

简渝潼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四月底。

他站在宿舍门口,从信箱里拿出来。信封上是蒋岫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他看了一会儿,拆开。

“北京下柳絮了。你那边呢?”

他站在那儿,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房间,坐在桌前。他拿出笔,想写点什么。写了一个字,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他写了好几遍,都划掉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想写“我也记得”。但写出来又觉得不对。他想起那些梦,想起那个站台,想起那趟火车。他想起那个人坐在车窗后面,看着他越来越远。

他把笔放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

五月,六月,七月。

蒋岫翊在北京待了半年。半年里,他写了二十多封信。每一封都寄出去,每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收到。但他继续写。因为如果不写,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每周四晚上守在电话旁边。有时候电话会响,有时候不会。响的时候,他就接起来,说几句简短的话,然后挂了。不响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部电话,等它响。

它很少响。

简渝潼继续做梦。

还是那个站台,那趟火车,那个人。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是蒋岫翊。

他坐在车窗后面,看着他。火车开动了,他还在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含着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火车太快了,他听不见。

他想追。跑不动。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蒋岫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

蒋岫翊不知道简渝潼做噩梦。他只知道他最近打电话的时候,那边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能感觉到。但他不敢问。他怕一问,那边会说“没事”,然后挂掉。他怕一问,连这点沉默都没有了。

他想:他是不是在躲我?他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他是不是觉得我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打。下周四,下下周四,下下下周四。一直打。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他打电话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喂?”

“是我。”

“嗯。”

“最近怎么样?”

“还行。”

沉默。比以往更长的沉默。久到蒋岫翊以为电话断了。

那边忽然说:“蒋岫翊。”

他愣了一下。

“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蒋岫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四年?还是更久?他握着话筒,手在抖。他想说“很快”,想说“下个月”,想说“你想我了吗?”

他没说。

他说:“九月。”

那边说:“哦。”

沉默。

然后那边说:“那挂了。”

他说:“好。”

挂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外面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雨,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问了我。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那天晚上他没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句话。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的语气,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干什么,想他是随便问问,还是真的想知道。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

他想:我还活着。他还在。这就够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他买了回程的票。

从北京到县城,绿皮车,硬座。二十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山,从山变成田野。

他想起四年前,他从县城去北京,也是这样的车,这样的座位,这样的窗外。那时候他要去日内瓦,现在他从北京回来。不一样的是,那次他走了很久,这次他只走了一年。

一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算过。不是故意算的,是不小心就算出来了。每次想到要回来,这个数字就自己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素圈,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想:这次会回来的。

他攥着那枚戒指,攥了一路。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

天还没亮,站台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蒋岫翊拎着行李箱走下车厢,站在站台上。风从铁轨那边刮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那里,看着四周。站台,铁轨,灯,检票口。和四年前一样。和半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忽然想起简渝潼。他站在这个站台上,送过他两次。两次他都站在那里,看着火车开走,站了很久。

他想:这次换我等他。

他拎着箱子,走出车站。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隐下去。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县中的路。

路上没人。路灯还亮着,照着他的影子,很长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县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站。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旧旧的,小小的,站台上的钟还在走。他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他想:这次会回来的。

他攥着那枚戒指,走在凌晨的街上。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经过,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他走了很久。

但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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