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对她大吼大叫?她只是想帮忙而已。」
危英子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着王子,从她的眼神来看,心里已经对他有了某种判断。她回答道:
「帮忙?还是试图占据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殿下,您必须明白,在这个世界,软弱是不被原谅的。这里不是凡人的世界。」
辛华感到太阳穴的血液在跳动。身为凡人有什么不好?难道软弱也是一种错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最近,每当他动怒时,指甲的边缘就会开始泛出乌光。父亲的遗传像野草穿透岩石一样,正在他体内破土而出。他攥紧拳头,藏起了证据。
「我不软弱……我只是想做自己。」
「做自己?」危英子仰头笑了起来。这笑声让辛华打了个寒颤。「这可能会让你失去现有的一切。您不能让自己显得脆弱。这是您首先要记住的事。」
她危险地凑近。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熏香气息,既辛辣又甘甜 。少年向后退去,后背撞在了墙上。她的眼神里透着某种东西,让辛华下意识地想去看一眼自己的影子还在不在。
「您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魔尊。您需要配得上他的地位,而不是成为同族和敌人眼中的笑柄。」她退开了。少年终于得以呼出一口气。「我们到了。请您镇定下来。」
石门伴随着低沉的闷响在他们面前敞开。辛华被数千盏灯笼发出的耀眼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当双眼适应后,他意外地发现,在洒满光线的地板上,他的影子变得几乎难以察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在这个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的世界里,做自己是一种并非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的奢侈。」
辛华分辨不出这话是善意的忠告还是嘲讽,只好点了点头。毕竟,他从来都看不懂这位年轻女士。她总是凭空出现,又总是同样迅速地消失。少年叹了口气,迈步向前。
「哦哦,辛华,我的孩子。快过来,快过来。」
冥荒主的声音像一股暖流回荡在大厅里,但辛华的胸口却莫名地揪紧了。大厅里掠过一阵窃窃私语,如同风吹过竹林。以他崭新的容貌来看,他确实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王子。他衣袍的绸缎如龙鳞般闪耀,金线刺绣巧妙地环抱着他的腰身。但辛华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混在珍珠里的鱼目。
少年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害怕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父亲突如其来的慈爱比平日的冷漠更让他灼痛。他立刻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父王,」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我……我来了。」
冥荒主坐在王座上,带着满意的神情审视着儿子。那一刻,这目光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失礼。但自然没人敢对这位至尊这么说。
「你看起来棒极了。我一直都知道,你会成为我们家族的骄傲。」
辛华的双颊瞬间烧了起来,仿佛被人泼上了晚霞。他垂下眼帘,感觉不争气的眼泪就要涌上来了。
「儿臣谢过父王。」他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强迫自己站直。
「来,坐到我右手边这里。」
男人挥了挥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喧哗,仿佛天穹裂开了一般。宾客们窃窃私语,目光纷纷投向他。有的好奇,有的赞叹,还有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在大厅的东侧,一张雕刻着彼岸花图案的桌后,坐着两位来自丹芍居的女士。年长的是紫焉夫人,身着靛蓝色的衣裙,高高的发髻上簪着一支梅花形状的白玉簪。年轻的是月琳夫人,穿着嫩竹色的罗裙,纤细的手指间握着一把团扇。两人注视着这位继承人,神情中恭敬与谨慎的好奇交织在一起。
月琳夫人微微倾身靠向年长女伴的肩头,用团扇掩住嘴角,几不可闻地说道:
「至尊竟恩准他坐在了右侧。那个位子,从如今这些长老的先祖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起,就一直空着。真是天大的恩宠。」
紫焉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才目不斜视地答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离至尊越近,不仅是恩宠,更是重负。这小子能不能担得起,还得看日后。」
在靠近中央过道的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位来自有司的官员。其中一个驼背的中年男子,留着稀疏的胡须,长着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他凑近邻座的档案馆主事卫大人,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开地低语道:
「我得到消息,他的母亲是个凡人。荒漠的血脉混杂了凡人血统。这种结合,可很少能带来好运。」
子昂大人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史大人,您这话可太轻率了。看看他的影子。」
那官员不由自主地垂眼看向地面。少年的影子正拖在他身后的石板上。在灯笼的映照下,影子的移动有着细微的延迟,显得有些扭曲。
「凡人的影子苍白而无色,就像掺了水的米酒,」子昂大人继续说道,「可这少年的影子,黑得像最好的徽州墨。至尊的血脉在他体内流淌,而且声势浩大。虽年纪尚幼,但论其本质,他乃是货真价实的继承人。」
第三位官员——一个尚未褪去少年意气的年轻书吏——恭敬地双手交叠,悄声补充道:
「子昂老师说得对。更何况,『影鉴论』中不是有云:『影先于主而行,必有巨变将至』吗?今日,我可是亲眼见证了这古老智慧的真谛。」
此时,在大厅的北侧,那些古老世家的代表们所在之处,却弥漫着另一种紧张的气氛。银月家族的家主——戎老爷,一个身着海蓝色长袍、袍上绣着盘蛇图案的魁梧男子——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紧握着一只玉壶。
「至尊显然是在给这小子无上的恩宠,」他对着坐在自己左侧的长子咕哝道,「恐怕,朝中的风向变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他的儿子——一个面部线条冷峻、眼神冰冷的少年——一言不发。他只是盯着辛华。在他眼中,燃烧着一种隐藏得很好、但正因如此才更加炽烈的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