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第一位阁员站了起来。
昀阁老已经很老了。他已活了七百多岁。他的记忆中封存着许多在场者只能在古老编年史中读到的事件。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带着与他的年龄和地位相称的威严。长长的白胡子几乎垂到腰间,那双眼睛以一种睿智的平静审视着这个世界。
他双手捧起酒杯,深深地鞠了一躬,胡子都碰到了冰凉的石板地面。
「至尊,请容老朽表达言语难以企及的赞叹之情。」
冥荒主将目光投向他,并轻轻动了动手,作为沉默的许可。昀阁老直起身,但依然低着头。
「少主今日正如八月十五的明月,」他说道,这个简单而又宏大的比喻让大厅里许多人赞许地点头。「正如皓月当空,倒映千江之水,至尊的威严也映照在了继承人的眉眼之间。从这颧骨的线条、肩膀的轮廓、头颅的姿态,老朽认出了那古已有之的熟悉身影。但在少主的眼睛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真挚的惊叹,「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能吞噬星光的深邃。罕见的融合。危险与美丽并存。」
冥荒主微微颔首——这动作微不可察,旁人几乎难以发觉,但昀阁老注意到了。所有应该注意到这类信号的人也都注意到了。
受到鼓舞,老阁老稍稍提高了声音,刚好让话语能传到大殿最远的角落,又不至于打破这肃穆的寂静:
「太子殿下尚未说到十句话,整个大殿的注意力却已尽归其所有。各位贵客难道没有感觉到,这片空间本身都在向他倾折吗?真正的荒漠血脉,不靠激昂的言辞,也不靠华丽的衣袍来辨认。当她在场时,世界如何沉寂,由此便能辨认出她 。她以沉默言说。而这沉默,所有人都听得见。」
他再次转向至尊,声音变得低沉了些:
「老朽有幸曾目睹至尊第一次在朝堂上现身。那是在很多年以前,在座诸位中许多人还未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您走进来——空气便有了重量。少主正在重现您的道路,至尊。并非模仿,而是顺应他血脉的本性。此情此景,令人心生敬畏。」
昀阁老话音刚落,莲议官便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她甚至没有等他的话完全消散。
莲夫人穿着一袭熟透樱桃色的衣裙。她的头发乌黑亮泽,如同漆木一般,盘成高高的发髻,只插了一支银簪,簪头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她的脸庞宛如最精致的瓷器。她微笑着,但那笑容就像冰封湖面上的一道裂痕。
「至尊,」她的声音比人们从如此纤细的身形上所预料的要低沉,清晰而澄澈地传遍了大殿,「少主仪表堂堂。昀阁老今日所言,实难辩驳,尽管他将话裹在了过分的冗词之中,正如他这般年纪的人所惯有的作风。」
昀阁老几乎不可察觉地挑了挑眉,但保持了沉默,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然而,贱妾斗胆补充一点,」莲夫人继续说道,她的目光在辛华身上停留了片刻,这让少年内心一紧,「他的美还在沉睡。它安卧在青春的庇护下,如同一条巨龙沉睡在深湖之底,等待着第一声春雷。而当它苏醒时……」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大厅里静得连灯笼里灯芯的噼啪声都听得见。「当它苏醒时,贱妾担心,朝中将有许多人要重新审视他们对美,以及对危险的认知了。」
她垂下目光,看向地板——看向辛华影子所在的地方。
「他的影子已然苏醒,」她说道,声音低至几不可闻,「您注意到了吗,至尊?这是个吉兆。再好不过的吉兆了。」
莲议官鞠了一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身后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雅香——不知是茉莉,还是陈年的檀香。
第三位开口的是甘嵎阁老。这是一个体型魁梧的魔族,长着牛角,角上套着好几个金环。每个环都有孩童拳头大小。宽阔的胸膛紧绷着深色的皮肤,沉重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贱臣乞求至尊与各位贵客的宽恕。臣下愚钝,不曾习得编织词藻的技艺,此技昀阁老精擅。也不具备莲夫人那般洞悉幽微的天赋。贱臣只能看见表象之物。并直言不讳,正如臣下粗陋的本性所驱使的那样。」
他朝辛华大大咧咧地一指,让少年不由自主地把背挺得更直了。
「贱臣以前有机会观察少主时,他总是躲在柱子后面,惧怕自己的影子。可今天,他走过了大殿。尽管他的内心必然在战栗,但他的脊梁是笔直的,下颚是骄傲地扬起的。用这样的料子,」他攥紧了拳头,这个手势充满了粗野但不容置疑的力量,「要么能塑造成一位伟大的统治者,要么就是个最了不起的傻瓜。这两者都值得尊敬。贱臣为少主举杯!」
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然后他发出一个声响,在稍欠庄重的场合定会被认为是粗鲁的,但在此刻,却只是真性情的流露。莲议官向他投去一个充满冰冷不满的目光,但并未出声。
昀阁老眼看场面可能要失控,再次发了话。他走上前去,宽大的袍袖随之摆动。
「至尊,」他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庄严肃穆,恰如一位要将重大事件载入史册的史官,「今晚的盛事,当以金墨载入我荒漠的编年史。自九代长老更迭以来,至尊右侧的席位首次有了主人。朝中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老朽斗胆直言。而那些盼着我荒漠不好的人,今夜恐怕无眠了。他们在看。他们在掂量我们的实力。他们正在感到恐惧。因为他们看到了:王朝正在巩固。荒漠正在赢得未来。」
冥荒主缓缓将目光转向这位老臣。那双眼睛停留在男子的脸上。随即,至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你说得对,老昀。敌人没有在睡觉。」
他将目光投向儿子,辛华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冰冷的疙瘩。
「因此,我的儿子不能再躲在别人的身后。因为古书有云:『玉不琢,不成器。』我说得对吗,辛华?」
「是,父王……」
他强令自己坐直,保持着脊背挺直,下巴不低垂,正如危英子教导的那样。
「诸位,今天确实是个意义非凡的日子!是我能向所有人宣布,我的儿子,我的狂宝,回家的日子!」
冥荒主抬起手,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诸位,」他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珍珠落入天鹅绒的匣子,「今天我们不仅是为了庆祝我儿子的归来,也是为了庆祝我们家族的新纪元。辛华在凡间经受了磨砺,这锤炼了他的意志。」
辛华坐在父亲身边的高台上,感觉数百道目光同时刺在自己身上。他的掌心渗出了冷汗,在宝座光滑的丝绸扶手上留下了潮湿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