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面一片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新洗过的布料和草药汤剂的气味。仔细闻，能辨出薰衣草、薄荷和干菊花的味道。二十名侍女像一个整体一样，踩着分明的节奏忙碌着。
她们的手在四处翻飞。一个在熨平丝绸，一个在比刺绣，一个在配线的颜色。高高的窗户透进阳光，满室明亮。墙上挂着衣饰的图样。辛华认出其中一件是宽袖飘逸的汉服，另一件是绣龙的礼服，第三件是简练优雅的骑装。
「是啊，我们在慈家宅院里那间小屋，可没法跟这里比。」
在慈家那里，他只有一身穿了多年的褪色旧衣。那里没有侍女会争辩哪种丝绸配他眼睛的颜色。那里只有差事和命令。
她们一跨过门槛，所有侍女都像被施了法一样定住了。站在桌边的直起身，蹲着的站起来，说话的半截住了话头。几乎同时，她们深深弯下腰去。
「殿下……」
辛华仍不习惯这样的关注。他想说「不必这样，我不配」，可他忍住了。他想起凌师父的话：「您不该向我道歉。」同样，他也不该向仆人回礼。少主不向仆人弯腰。
他看着她们低垂的头、贴紧身侧的手、谦恭温顺的面容。他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昨天的自己——也是这样弯着腰、垂着眼、不敢抬头。那个恐惧的自己。那个是仆人的自己。那个连做梦都不敢梦到有人向自己行礼的自己。
「给少主挑最好的衣料。动手吧！」
侍女们立刻活了过来。她们交头接耳、比划手势。每个人都争着想出点特别的主意，仿佛这关系到自己的命数。
其中一个走到堆满衣料和饰品的桌前。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她的手指滑过鲜艳的蓝色丝绸。那料子在光下泛出光泽。
「这个颜色，能衬出您眼睛的玛瑙色。」
旁边另一个更大胆的侍女，已经展开了一匹淡绿色的丝绸，上面绣着梅花。料子在她手中流淌，仿佛穿上它的人能拥有春风的轻盈。
危英子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切。她明白，选衣饰不只是扮美，更是让辛华认同自己将要成为的那个人的第一步。
「不如加一点传统风格？」
侍女们安静下来，转向她。
「用淡绿缎子，配上传统礼服的式样。袖子做宽。腰带束在腰间，能衬出身段。」
她展开料子。大家看到上面已经浮现出纹样。细细的线条相互交织，如命运之线，许诺着力量与尊贵。
空气凝住了。连凌师父都微微扬了扬眉。辛华看着这一切，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侍女们开始小声议论。其中一个年长的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想法确实妙！可以让少主出众，又不失对传统的敬意。」
另一个年轻的、指尖惯于最细针脚的侍女，猛地抬起头，像在半空抓住了一个闪光的念头：
「腰带上的纹样用金线绣呢？更显华贵，也衬身份。」
辛华站在这片喧嚷、忙碌与争执之中，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看着那匹绿缎子，看着银线刺绣，看着宽大的、会拖到地上的袖子。忽然，他意识到自己不想穿这些。
「我喜欢。」危英子简短地回答，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动，算是一个微笑。
「几个时辰后就能好，大人。」
「很好！」师父赞许地点了点头，拍了一下手。「现在该换换发式了。再化个妆。您太晒黑了。让他们备好浴房，再把我说的那个人叫来。」
「是，大人。」一名侍女答道。
师父看到他的慌乱，把手放在他肩上：
「别担心，这只是让您更好看而已。您配得上这些。」
侍女们像一群受惊的鸟，立刻四散奔忙。一个轻盈地滑过地面，去备浴房。另外几个围着桌案忙碌起来，桌上摆着笔刷和器皿，螺钿小碗里闪着各色妆粉。
辛华走到铜镜前，看到镜中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黑圈。那是一张在阴影里躲藏了太久的脸。他们从浣衣坊上了楼。
浴房备好后，他走进一片蒸汽的云雾。门在身后关上了。他一个人待着——这漫长而忙碌的一天里，头一回一个人待着。他光脚站在石板地上，看着蒸汽从水面升起，把屋子笼罩在白茫茫的、翻滚的云团中，让世界变得模糊。
空气里有薄荷、洋甘菊和松针的味道。水很烫，几乎灼人。他踏进去时，鸡皮疙瘩爬满了皮肤。他沉到齐脖子深，闭上眼睛，感到这些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开始松开。肩膀软了。手指松开了。呼吸变得更深、更稳。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打起了盹。
可敲门声把他拉了回来。
「殿下，水凉了吗？该出来了？」
辛华睁开眼。蒸汽已经散了，屋里凉了下来。他爬出浴桶，用一条柔软的、带着薰衣草香的布巾擦干身体，穿上留在长凳上的干净袍子。走出浴房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焕然一新。侍女们已经等着他了。她们手里满是笔刷、梳子和丝带。
他坐到椅子上。面前是一面铜镜，磨得锃亮。镜面微微扭曲了影像，让五官显得更柔和。
「殿下，我觉得您眼下用绿色的细线合适。」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像对病人或对孩子说话。她手中的笔刷微微颤抖。她把笔刷凑近他的脸。辛华感到眼下皮肤上传来轻痒的触感——那里，阴影最深的地方。
「绿色？」他反问。「不应该是黑色吗？我以为都用黑色。」
「苍白皮肤用黑色太锐了。」侍女头也不抬地回答。「会让您显老。绿色……绿色能衬出眼睛，添几分清新。」
辛华没再说话。他不知道什么叫脸上的「清新」。他对美几乎一无所知。慈家宅子里，仆人是没有镜子的。他只在池塘边洗碗时看过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
辛华看着镜中渐渐生出一个陌生人。细笔刷滑过他的脸，留下翠绿的线。那些线沿着下眼睑延展，勾勒出眼型，让目光更深邃、更有神。然后她在眼睑上扫了薄薄一层淡影。最后，在颧骨上扫了几乎看不出来的胭脂。
终于，那种病态的模糊消失了。
「我从没想过颜色能这样改变一个人。」他低语道。
「这只是开始，殿下。」侍女回答。「还要做发式。我觉得您适合披发，用丝带束两处。」
「对，这样很好！」另一名侍女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