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兰在地上躺了很久,然后才发现手臂在流血。
「该死!被蛇牙划到了。得用卢婆婆的草药!」
他用草药汁处理了伤口。刺鼻的香气直冲鼻腔。咬住一根木棍,苦味在舌上蔓延开来。
「得快点走。」他喃喃道,勉强站起身来。
四周散落着巨蛇的残骸。蛇鳞在阳光下闪烁,像成千上万块暗色碎镜,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沙漠一望无际。热浪在空中扭曲,让地平线变了形。疲惫像蛀虫啃食果实一样,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神智。他时不时产生幻觉。影子在蠕动。沙子变成了蛇皮。慈兰摇摇晃晃,努力把思绪集中在去找辛华的路上。
可眼前不断浮现奇怪的画面。他看见那条巨蛇在沙地上游走。看见蝎子从沙里爬出来。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人在厮杀。他摇摇头,想驱散这些幻象。脑袋沉甸甸地左右摇晃,像熟透的瓜挂在细藤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少年强迫自己盯着最近的那座沙丘,盯着它那平整的、毫不起眼的表面。
「振作一点!这只是你的脑子在跟你玩游戏。」
然后他扇了自己几巴掌。先轻轻的,后来越来越重,打得耳朵嗡嗡作响。穿过迷雾般的意识——浓稠得像沼泽泥浆——他想起了那个少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同路人。他迈出一步,又一步。可双腿不听使唤。早已没有力气御剑飞行了。连想想都觉得可笑。某一刻,力气彻底耗尽了。少年绊了一下,栽进了沙海。
沙子灌进嘴、鼻子、眼睛。慈兰咳了起来,可咳声微弱,几乎听不见。他试图爬起来。他用双手撑住,把身体抬起了几寸,可没有力气了。手臂一软,他又栽了下去,这一次不再试图站起。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深红、紫罗兰、金黄。
「辛华,」慈兰想道,这是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对不起。我没来得及。」
几个时辰后,夜幕降临,传来细微的马蹄声。
「嘿,头儿,那儿有人!」
声音很年轻,清亮,带着那种边陲长大的乡下人特有的腔调。他□□的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马蹄下的沙子扬起细小的、暗色的尘雾。
他们已经很近了。也许只有二十步远。
「拿灯照照。这是谁啊?」
灯光在沙地上跳动着,从黑暗中照出一座沙丘、一丛荆棘、一个白森森的兽骨。然后,一束光落在慈兰的脸上——苍白、消瘦、颧骨上凝着干涸的血迹。灯光往下移。光线照亮了那身虽已破旧、却依然名贵的衣服,领口绣着「慈」字的族徽。
「是个活人……」
「这不是人,是货。」
年轻人犹豫了。他翻身下马,走近,弯腰打量慈兰。看他的脸,看他的衣服,看他手上还残留的戒指印。然后直起身,压低声音说:
「大人,他穿的是好衣服。而且很像慈家的族服。如果是慈家的人,咱们可能会有麻烦。」
「胡扯!谁能知道是咱们干的?带到市场去,给他换身衣服。没人会猜到他是慈家的人。今天运气真不错。捞到这么一条大鱼!」
「把他抬上马。捆结实了,再用草药熏晕,让他老实点。好像有人订了这么个小崽子。」
意识断断续续地恢复过来,慈兰感到有人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往马那边拖。他想反抗,可没有力气。脑袋无力地左右晃着,双腿在沙地上拖着,留下两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沟。
有人把一块布片塞到他鼻子底下,那布片浸透了某种又苦又刺鼻的东西。慈兰想扭头躲开。他挣了一下,可那只手更有力。手指掐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那块湿漉漉的、臭烘烘的布上。他听到那个按住他的人牙齿咬得咯吱响,听到另一个人粗重的喘息。
「别挣扎了。」耳边一个声音嘶嘶地说。「反正跑不掉。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脑子里咚咚地敲着:「别呼吸。别呼吸。再忍一下。他就会拿开。别呼吸。」可肺在烧,在要空气。每一秒都拖得像永恒。
「还挺倔。」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小心别憋死了。」
「死不了。我又不是来掐死他的。」
后脑勺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布片又贴回了脸上。这一次严严实实,布片捂住了口鼻。慈兰感到布片被自己的呼吸浸湿。
终于,他吸了一口气。
慈兰咳了起来,可咳声微弱、压抑。布片挡住了声音,把声音吸了进去。
那股气味更猛烈地涌来。
他不仅鼻子闻得到,舌头、上颚、咽喉也尝得到。那苦味像久病之后翻涌而出的胆汁,又涩又麻。慈兰知道自己再也咽不下去了。
浸透布片的是多种草药的混合物。慈兰认得这种气味。父亲警告过他关于奴隶贩子的事时,提起过这种配方。里面有曼陀罗——让人神志昏沉、意志消散。有罂粟——让身体柔软顺从。有莨菪——让人头昏目眩、无法集中。还有些别的——他辨别不出的东西——让这混合物变得致命。因为这种草药,不是每次都能醒过来。
几分钟后,世界开始旋转。
先是慢慢地晃,然后缓缓地转,越转越快。色彩混合、洇开,变成一个混沌的、无形状的漩涡。慈兰想盯住什么东西,可做不到。一切都飘忽、重影、三重影。他已分不清上下。
草药灼烧着喉咙。他想喊,可声音不听使唤。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咳嗽。
刚才还死死抓着别人手臂、想把布片扯开的手指,松了。
他都没注意到是怎么发生的。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攥不紧拳头了。手指自己松开了,不受他控制。手臂无力地垂落在沙地上,扬起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尘雾。他试图再握紧,可念头与动作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他最后看到的,是俯在他面前的那张脸。那张脸粗糙、胡子拉碴,一双小眼睛被肥肉挤成缝,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平静的漠然。这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件需要完好无损送到客人手里的家具。
「晕过去了。」那人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从厚厚的石墙后面传来。「抬走。快一点。夜短,还得赶路到山里去。」
有人架起他的胳膊。刚才还那么沉重、那么难以搬动的身体,此刻轻飘飘的。有人说了句什么,把他横搭在鞍前。慈兰的肚子感觉到了马身温热的、散发着干草和马汗味的气息。
「把他手绑上。」那个声音说。「脚也绑上。万一提前醒了,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