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华皱起眉,看着自己的倒影变成一幅活画。
「您的谦逊让您更动人。」
最后一根丝带系好后,侍女们退开了。镜中是一个少年,头发像黑缎一样垂落,用银色丝带束了两处。形象既柔美又高贵。他抬起手,手指颤了一下,触到那些陌生的发丝。
「这真的是我吗?」
在内心最深处,在新涂的脂粉和新披的绸缎之下,有什么小小的、惊恐的东西在跳动。那个几天前还不敢对长者抬头的孩子。可现在,那个孩子必须死去,好让少主诞生。
「大人!」
「大人!」
那些声音像一阵冷风,猛地灌进辛华的意识。他本能地转过身,可话卡在了喉咙里。面前站着冥荒主。他锐利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游走。辛华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父亲……」
辛华还没习惯叫这个人「父亲」。一切都转得太快了。可舌头比念头更快地吐出了这个字。
「哼,你确实不错。我想看看你穿新衣的样子。今晚设宴,庆贺你归来。所以,我要你无可挑剔。另外,我会送你几件礼物。别让我失望。」
像一道闪电,男人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的震颤和浓郁的檀香。辛华呆住了。不,他参加过宴席,但永远只是墙边不起眼的仆人影子。而现在,他要成为这场流光溢彩的漩涡的中心。
他的眼睛不争气地模糊了。不假思索,他冲了出去,不辨方向。
「殿下……!」
「少主!」
「少主!」
侍女们惊惶的声音在身后响着,可他头也不回地跑,直到冲进最近的一间屋子。幸好,命运发了善心。那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跌坐在地上,用颤抖的双手抱住膝盖。一抹苦笑扭曲了他的嘴唇。这些丝绸,不过是在反衬他的空壳。
「我不行。」他低语道,看着自己的双手——在这华美之中,那双手仿佛不属于自己。那些习惯了墨渍和扫帚老茧的手指,此刻显得纤细而苍白,像宫里的玩偶。「我不是……」
幸好,没有人跟来。他坐着,抱着膝盖,看着窗边一束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把影子越拉越长。这景象让他稍稍平静了些。直到太阳西沉,把墙壁染成血色,门外才传来一声怯怯的叩门。
「殿下,能进来吗?」
「走开。我哪儿也不去。」
门外传来轻叹,然后是丝绸的窸窣声。女子把手按在胸口:
「殿下……请让我进去吧?荒主在等。若我办不成差事……会受罚的。」
辛华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因厌恶而揪紧了。他不想要这场宴席。不想假装。可此刻,他的恐惧可能会让一个无辜的女子送命。他呼出一口气:
「我不行。我没准备好。」
「可是殿下,您必须在场。这是君主的旨意。」
辛华闭上眼睛。眼前浮出一些面孔——卢婆婆、慈兰、所有相信他的人。他有什么资格辜负他们?他坐了很久,终于抬起眼睛。
「好吧……」
门轻轻吱呀一声开了。侍女走进来,手里捧着礼服。看到他,她谦卑地笑了笑,行了个礼。
「多谢殿下。」侍女低语道。
她飞快地替辛华穿好衣裳。冰凉的丝绸落在肩上,向下流淌,用它的重量藏起膝盖的颤抖。外袍是黎明时分的玉色——深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绿雾霭。宽大的袖子如所愿那样,几乎垂到地面,遮住了双手。袖口用银线绣着兰草的藤蔓——那是高贵的象征,而辛华还感觉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高贵。
硬挺的宽腰带,绣着金色的如意纹,束在腰间,迫使他挺直脊背。辛华觉得,这腰带束住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灵魂——不让它再缩回那个惊恐的仆人的壳里。
「好了。您看起来美极了,殿下。」
辛华端详着袖子。料子向下流淌。
「你真心这么觉得?」
「当然。」
可这片刻的安宁被一声冷厉的喝断打碎了:
「够了,别耽搁殿下。退下。去擦地板。」
侍女一颤。危英子站在门口。空气立刻冷了下来。少年上前一步,想缓和一下:
「危姑娘,不必这样说。她确实帮了我。」
「当然,殿下。」危英子垂下头。「殿下替丫鬟求情,真是仁厚。可别忘了,您是少主,不是可以随意示弱的少年。」
然后她猛地朝走廊方向一挥手:
「殿下,请跟我来。」
辛华垂下眼睛。可他来得及看到,那侍女攥紧了拳头,努力压住颤抖。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