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我说了,他一定会杀了我。」
细细的烛烟升向屋顶,弯弯曲曲,像天女的飘带。屋里没有风,可窗边瓶里那枝牡丹的花粉,无故散落。
他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声音:
「父亲……我……」
羞耻的热潮涌上脸颊,烧成深红。像熟透的李子酒,泼在了白绸上。辛华垂下睫毛,烛光在其中纠缠。他又站了很久,才终于敢开口:
「父亲恕罪……妖之道……不适合我。我活了这些年,一直是个普通人。这一切,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荒主顿了一下:
「你进府不过几日,孩子。你还没见过一场厮杀,没签过一纸文书,没沾过一滴血——自己的也好,别人的也好。你就已经知道,我们该怎么活了?」
辛华咽了一下。舌头粘住了上颚。
荒主沉默片刻。然后,他忽然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不过……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跟我父亲说的。继续。」
辛华鼓足力气,很快地说:
「父亲,我们的家族一直如此行事吗?我读了祖先的族规……我们为何不能回归本源?」
一道阴影掠过荒主的脸。他的颧骨棱角分明起来,嘴角垂下苦涩的纹路。这一刻,辛华在他眼中看到了疲惫的悲凉。
「孩子,你不懂的事还很多。力量,是一把双刃剑。一剑斩敌,一剑斩握剑者之魂。主宰天下,始于主宰自己的暗面。」
辛华眨了眨眼,迟疑地说:
「可这不会是唯一的路。」
「想改大江之流者,须有被江水吞没的觉悟。天道之力,不容狂悖。你初来乍到,就想改变整个妖界?好大的口气。」
「父亲,我……」
荒主猛地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望了很久的星星,才转过身。
「想改天换地的人多了。多数都死了,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一把灰。这世道是残酷的。它不在乎你怎么想。」
他上前一步,将手攥成拳。他比辛华高出几乎三个头,影子把少年整个人吞了进去。
「你信你此刻的心性,撑得住这些?」
狂虐伸出手。他那修剪整齐的黑指甲,触到儿子的肩膀。触碰是温暖的,也是冰冷的。
他看着儿子,眼里看到的却是她。同样是木兰花瓣般细长的眼。同样的颧骨轮廓。连站立的样子——垂着肩,头微微偏向左侧——都是她的。辛华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不止是脸,还有这份纤细,这份通透——像薄瓷,迎光能透。荒主看着儿子,感到旧日的疼痛在胸口苏醒。
「不如这样。我需要一件法器。我可以派你去找。若你能寻回,我便考虑你的话。你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你可以把这桩事拿到议事堂上去说。」
辛华愣住了,感到命运向他伸出了一根丝线。这不正是他一辈子想要的吗?若有了身份,他就能帮助所有那些被命运亏待的人。
「儿不敢奢求更多。父亲太过仁厚了。」
男人碰了碰窗边的植株:
「嫩竹随风而弯,却不知老橡之根深扎地底暗处。你才十六。别白白毁了自己。你想要的——生杀大权、无尽财宝、整个王国臣服脚下——一切都会是你的。」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
「我该做什么,父亲?」
荒主离开窗边,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上面有几幅图:
「我族有一件旧物,失落已久。你需要找到它。若能寻回,你便是大功。将来我死之后,你来执掌家族。若你不愿在此生活,也罢。我助你褪去妖身。这很难,很危险,但并非不可能。这等仪式,有过先例。何况以你如今的心性,做回人只会有益无害。你的答复呢?」
这人是怎么猜到他不愿做妖的?难道写在脸上了?这实在令人害怕。莫非妖帝会读心术?不过,他这场谈话本就是为了拒绝王位,所以他怎么猜到或察觉的,并不重要。也好,不必自己说出口了。
「我……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我想试试,父亲。对我来说,做人很重要……」
男人叹了口气,笑了笑:
「你跟你母亲一模一样。你的心,还没参透这层道理。那件法器,不仅有封印守护,还有上古神兽镇守,不容外人侵犯。你可能会死,你准备好了吗?你的肉身太弱了。你没有金丹。」
辛华几乎是低语道:
「如果这是我成为我想成为之人的必经之路,那便没什么可阻挡的。」
他站在月光里,穿着粗麻布衣。可就连这寒酸的布料,也藏不住他的好看。反而更衬了出来。他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髻,用一根褪色的布带系着。几缕散发落在鬓边,衬着面庞。当他抬起头,眼中带着那种只有极年轻、极干净的生灵才有的深邃时,荒主有一瞬移开了目光。
「你心志坚定。这很好。我会给你所需的一切知识和最好的师父。但你得做好一切准备。」
辛华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好。首先,你得去查探,那件法器可能失落何处。然后,再研究如何抵达。」
男人举起手。空中凝出细细的银色丝线,交织成神秘的符文。
「我会给你查阅古籍的权限。但记住:不可轻举妄动。」
「儿已准备好了,父亲。儿不会让您失望。」
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比该看的久了一些。少年垂着睫毛站着。光影在他颧骨上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与她当年离去那晚一模一样。嘴角同样的悲伤。眉间同样的倔强竖纹。荒主眨了眨眼。幻觉散了。
他的袖在空中划了半弧。烛火齐齐一颤,像是在行礼。而当辛华再抬起头时,父亲已经不见了。只有窗边的竹子微微摇曳。叶上,晃着浑浊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