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到的妖魔,都惊讶地盯着他。也许因为辛华是个人类。也许因为「找到少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处。过了一阵,他们到了一间屋子。
「这……这是什么地方?」
门自行悄无声息地开了。辛华跨过门槛,僵住了,感到脾脏都缩了起来。他环顾四周,明白了——这是书房。但不是他在那些贵族宅邸里见过的那种书房。那些是小小的、舒适的屋子,架子上摆着几十卷竹简。这里的书架高耸入顶,塞满了成千上万册书籍和卷轴。
「这是狂氏一族的藏书。」危英子懒洋洋地拖长了声调。在大厅的寂静中,她的声音听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自满。「这些是你需要的书。主人吩咐我盯着你,把它们从头到尾读完。你可以现在就开始。你识字吧?」
「识……」
对一个奴隶来说,这是天大的奢侈,几乎是罪过。若不是刘大叔小时候用木棍在沙地上教他写简单的字,辛华现在只能无助地干瞪眼。谢天谢地,可话说回来——他宁愿此刻站在田埂上看落日,也不想看这些东西。
辛华慢慢走到桌前。他触碰书页时,手指微微颤抖。仿佛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别人的血。
危英子则轻盈地跃上宽大的窗台,盘腿坐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夕阳慷慨地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色,让她像一面精致的漆画屏风一样不真实。她望着窗外。可辛华能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无时无刻的监视之下。
拒绝是不识抬举,况且他现在还能怎样?不如听话。挨罚而已——疼痛这东西,他和任何一个自由人一样熟悉。辛华叹了口气,在书案前坐好,展开第一卷竹简。眼前浮起繁复的笔画,那是早已不再使用的古老字体。
少年用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指腹感受着古纸的粗糙。褪色的墨迹,仍保留着数百年前写下这些字的那只手的痕迹。
「狂氏始祖留下训诫,以警后世,望后人能守住狂氏一族至高的知识与技法,莫将祖先的颜面丢进泥里。」
辛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出一抹苦笑。何等讽刺。「莫将颜面丢进泥里」?敢问,如今光荣的狂氏一族在做什么?贩卖人口,给人套上锁链。好一个伟大的传承。可笑,真可笑。
「好久没见过这种字了,真难读。」
少年懊恼地想,眯起眼睛,把竹简凑到鼻子底下。读这些字,就像猜龟壳上的裂纹。简直是活受罪。
「吾,狂周,此族之始祖,告诫后世门人:天命所归之路,永不可偏废。下述族规,愿能指引尔等行于此艰险之道。」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沉重而庄严地响起。大概,这位传说中的狂周就该是这样说话的——在辛华的想象里,他不外乎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学究,满眼都是如今早已无人问津的迂腐智慧。
辛华甚至想象了一下这位「尊贵的祖先」的脸,想象他此刻正从天上看着自己的家变成了什么模样。只怕,见了这番景象,最坚忍的修士也宁可当场魂飞魄散。
少年瞥了一眼危英子。她仍面无表情地望着夕阳。可她薄薄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一丝冷笑,像镜子一样映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族训:
「团结则力强,求知则智明,和谐则永恒。」
很美,美得过头了。这种东西都是刻在族印上的,然后族印在匣子里蒙尘数百年,而子孙后代为了争夺它割断彼此的喉咙。
一、凡我族人,当相互扶持,彼此守护。
二、修行技法与哲理,乃吾族存续之根基。族人须精进技艺,分享所学。
三、一切言行,当以维护族誉为准。须敬重长辈与智者。
四、修士当能自控心绪,明断取舍,尤在危难之际。
五、吾辈当与天地相和,以敬畏之心借用自然之力。伤损环境,不可为也。
六、秘术秘法,不得外传。泄密者,重罪也。」
辛华愣住了,感到一股胆汁般的酸涩从心底涌起。如今,那所谓的团结在哪里?始祖夸夸其谈的智慧在哪里?一切都朽成了齑粉,从内部烂掉了,像脚下的枯叶,被踩碎,化为污泥。
一条条族规接踵而至。每一个字都击打着他的意识,与他所见的一切形成鲜明对照。仿佛给他看的是一面镜子里的倒影,而他身后正燃着大火。
「这样看来,始祖的初衷倒是相当纯粹。可为什么如今的狂氏一族做着奴隶买卖?为什么完全不遵循始祖定下的道路?到底发生了什么?」
辛华皱起眉头,埋头更深的扎进那些纸页里,不再是扫读,而是去啃那些名字、年代、盘根错节的族谱支系。族谱干枯的枝蔓从纸上伸出来,缠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