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在慈兰周围翻涌咆哮，天地之间的界限被彻底抹去。风携着滚滚灼热的沙尘。那沙细如碾碎的玉屑，扎进皮肤，留下看不见却灼烫的痕迹。天空变成了一片昏黄的帷幔。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缕光线。只有那无尽而沉闷的轰鸣，压着耳膜，扰乱心智。

他的马已经精疲力竭，倒在沙地上。马腿软了下去。先是前腿跪下，仿佛大地从蹄下抽走，接着后腿也撑不住了。然后它沉重地、闷响着侧倒在地。马的眼睛望着主人，带着无言而深重的责备，慈兰心头一紧。他跪了下来，没注意到沙子正隔着裤料灼烫皮肤。他伸手抚过马的脖颈。那里，湿热皮毛下，脉搏在疯狂跳动。

他望向远方：「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声音因沙尘和疲惫而嘶哑。「这地方很危险。父亲说过，这里毒物遍地。」

他们决定把马留在这里。慈兰弯着腰走，压得很低。背很疼。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几个时辰了。肌肉痉挛，可直不起身——风太强了。脚踝陷在沙里。手中的剑，是这片翻涌沙海中唯一的支撑。他不知道此刻要剑何用。对抗风？无用。对抗沙？更无用。可握住剑柄，是习惯，是安慰。像小时候，他攥着母亲的衣角，怕在人群中走散。

他摸索着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眼睛流泪，睫毛粘满沙粒。只能看到模糊的、朦胧的轮廓。「得小心。」他低声说，感到牙间沙粒咯吱作响。「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碰上什么东西。」

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相信这话。父亲跟他讲过沙漠精怪的事。那是古老的、邪恶的东西，在这片沙海中活了数千年。它们憎恨任何胆敢踏上这片土地的人。它们没有形体，却能幻化成任何模样。这些精怪不直接杀人。它们让人发疯。让人在原地打转，以沙为水。

忽然，风停了。四周陷入死寂。慈兰僵住。片刻前还在空中飞舞的沙粒，开始缓缓落向地面。片刻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起初若有若无，越来越近。脚下的沙无故开始移动。少年举剑指向沙地，咬紧牙关：「不管是什么，我绝不会束手就擒。」

他刚想到这里，沙地骤然隆起，化作翻涌的漩涡。从那漩涡之中，猛地窜出一条巨大的蛇头，双目金黄。

「巴蛇？！？！这里？！它怎么……」

念头戛然而止。巨蛇以骇人的速度猛扑过来。慈兰脚下的沙丘塌陷，将他吞没至膝盖。他猛地纵身跃起，使出「燕翔步」。沙子像吐出一根啃净的骨头一样将他抛了出来。同一瞬间，巴蛇的尾巴扫过他头颅刚刚所在的位置。

慈兰单膝落地。牙间沙粒咯吱作响。左臂因撞击地面而麻木。手中的剑在这畜生面前，不过是一根可怜的木片。要驱退这七阶妖兽，至少需要三位修士联手。那还得焚香祷告，求祖先庇佑。

局面几乎无解。他嘴角紧抿，双眉拧至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可他打定主意，绝不认输。不能是现在——辛华还在某处，也许正需要他。那个在静夜中许下的诺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兑现。

慈兰寸步不退。他的剑在落日余晖中闪烁。那是一道纤细的光，在渐浓的暮色中，像织女隔着银河递给牛郎的银线。

「你这畜生的怒火，休想撼动我！」

蛇鳞泛着毒绿的幽光。它再次出击。剑锋直取蛇目，刺向那琥珀色的虹膜。巴蛇猛地一偏头，躲开了。慈兰抓住这一瞬间的迟滞，顺着蛇颈滑步，朝鳞片缝隙连刺三剑。可鳞甲纹丝不动。

巨蛇以骇人的速度转过身来。尾巴贴地扫来。慈兰纵身跃起，从尾上方掠过，可那一击带起的气浪狠狠撞上他的后背。他顺着沙丘滚落，袖口、领口、后背全灌满了沙。

滚到坡底，他翻身跃起。呼吸已经乱了。开战不过二十几个呼吸，他已感到丹田之气开始不稳。

攻击毫无预兆地袭来。蛇头猛地前探，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长达人臂的獠牙。慈兰横剑格挡，将攻击拨向一侧。剑刃与獠牙相撞，发出尖厉的嘶鸣。震颤传过剑柄、手腕、手肘，直达肩膀。手臂麻至手肘。

他后退三步。巴蛇步步紧逼。慈兰步步后退，保存体力。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艰难。巨蛇虚晃一枪。慈兰上了当，向右闪身，露出左肋。真正的攻击随即而至——蛇尾狠狠扫中他的肋骨。他来得及用剑挡了一下，可那一击的力量之大，将他连人带剑在沙地上拖出数丈，犁出一道深沟。撞击之下，牙关紧咬，他咬破了舌头。口中泛起血腥的咸味。

慈兰艰难地爬起来，只闭了一瞬眼睛。他看见了父亲：「与体型远超你的妖兽搏斗，找它的盲区。任何妖兽都有盲区——獠牙够不到的地方。但记住，孩子。要够到那里，你得给它露出破绽的机会。诱它张口攻击。诱它相信，你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睁开眼，故意将剑锋放低了一寸。只这一寸，便足以让他显得疲惫、颓丧、随时会倒下。「示弱」——这门他从小憎恶、视之为怯懦的技法，此刻却是唯一的生机。巨蛇猛扑过来。

「啊啊啊啊！」

慈兰闪身避开，纵身跃起。蛇颈是盲区，獠牙够不到的地方。他看到了蛇头下方颜色更浅、更柔软的腹面。剑锋狠狠扎入鳞片之间。少年将残存的全部灵力、全部痛苦、全部愤怒，都倾注在这一击之中。暗色的血喷溅在沙地上，留下冒着烟气的斑点。

巴蛇狂怒地翻腾。蛇尾抽打着沙丘，扬起漫天沙尘。蛇身弓成弧形，将慈兰甩了出去。他从蛇颚下飞出，在空中翻转，坠落在五丈外的沙地上。剑还插在伤口里，剑柄露在外面。

慈兰仰面躺着，望着昏黄的天空。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撑了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他动弹不得。右臂像断了一样垂着——是坠落时脱了臼。左腿没了知觉。每呼吸一下，胸口都疼。也许断了一根肋骨。也许不止一根。

巴蛇渐渐安静下来。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咆哮变成了嘶吼，又变成了喘息。金色的眼睛浑浊了，蒙上了一层翳。慈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是躺着，听着。他试图抬起头，抬不起来。试图握紧手指，握不拢。只剩下呼吸。他闭上眼睛。沙粒开始缓缓掩埋他的身体。

「我赢了。呵、呵。」

---

危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她扫向辛华的目光里，充满了轻蔑与寒意——换作一个有骨气的人，早该一巴掌扇过去了。辛华只装作没看见。他只是坐在墙边，靠着冰冷的石头。

「听着。我不是你的敌人。把你的恐惧收起来。走吧。」

辛华勉强站起身，抖了抖衣服。然后看着那女子说：「好。」

「跟紧我。这宫殿的走廊，很容易迷路。」

辛华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那女子身上没有任何气味——看来是个刺客。什么人需要隐藏自己的气味？她走路无声无息，仿佛脚底不曾沾地。辛华怎么也想不通她是如何做到的。有一瞬他甚至想问，可还是垂下目光，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