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果然到了。进了一处山洞,转眼间已置身另一片天地。那地方似有移形换位之能。眼前立着两扇厚重的大门。守门的戴着黑面具,目光扫过来,像商人打量待宰的牲口。
「什么人?」
「在下梁吉。奉荒主之命,带货前来。」
一只粗糙的手将他从头摸到脚。手指狠狠掐过肋骨,衣裳的每一道褶子都翻了个遍。没搜出什么可疑的,大门才吱吱嘎嘎地开了。梁吉跳下马,轻得像只捕食的猫。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把人抬进来,跟上。」
穿过门,便是正殿。深色的帷幔吞了光。空气里压着一股浓香,底下还伏着某种甜腐的气息。冥荒主高坐榻上,手指正把玩一名姬妾的发丝。那女人的眼睛亮着,却空空的,像玻璃。
「大人,要我们退下吗?」
姬妾们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谁赶你们走了?」冥荒主笑了笑,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背。那女人跟着笑,眼睛却直直盯着殿前的人。
梁吉躬身进来,骨头咔咔响了一片。「大人,半个月前您吩咐小的去寻一位世间难得的玉面美人。小的跑了不少地方,今日总算给您送来了。」
辛华被侍卫架着,了无生气地垂在那儿。脸白得像瓷。唇边凝着干涸的血。
「嗯。」
冥荒主从榻上起身。丝袍沙沙响过,如蛇蜕皮。冰冷的手指钳住了少年的下巴。果然是一株值得把玩的兰草。他用近乎温柔的力道,将那抹殷红在辛华唇上慢慢揉开。荒主的眼微微睁了睁。沉默片刻。「你要多少?」
「大人说哪里话。分文不取。小的只求一件事——日后时局艰难之时,拉小的一把。别的,不敢想。」
冥荒主松开手,回了榻上。「也罢。易肃,去写两份字据,免得这位先生悬心。日后他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出力便是。」
「是。」
「把人抬进房里去。醒了叫我。先把这边的手续了了。」
侍卫将少年抬进房间,搁在床上。这房间亮得出奇。也因此,更叫人发慌。格子窗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像笼子。
辛华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有人在碰他的手。他整个人一缩,猛地挣开,蜷进床角。甚至没看清身边坐着的是谁。被子成了唯一的屏障。薄薄一层,隔在他与那人之间。老郎中叹了口气,继续在破旧的药箱里翻找。他满脸皱纹,像一只风干了的梨。眼里是疲沓的顺从。
「想吃东西吗?你两天没进食了。就你这单薄身子,撑不了多久。况且落到那位手里,这身子骨……怕是没几天就得把命搭进去。」
「我这是在哪儿?」
「在哪儿?孩子……你在冥荒主府上。听说过他吗?」
辛华摇了摇头。恐惧像根绳子,勒紧了喉咙。这一摇,头立刻晕起来。
「如今这世道,他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劝你,别跟他犟。你是被奴隶贩子带来的。看来你家离这儿不近。后脑勺的伤我已经包好了,别碰。三天后换药。别沾水,不然会烂。我的活儿干完了。告辞了,年轻人。」
「等等!」声音都变了调。「求您指条路……小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郎中慢慢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像透过辛华在看别处。看他之前几十个同样绝望的少年。「你现在没得选,年轻人。冥荒主不会放你跑的。趁早断了这念头。在他的地盘上,处处都得小心。」
「可我总得想法子回去啊。」
老郎中叹了口气。「你的心思我懂。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听我一句劝。冥荒主有他自己的规矩。坏了规矩,就是找死。他的意思,就是天意。」他鞠了一躬,关上门,走了。
辛华一个人留在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房间忽然小了。墙壁在合拢,天花板在压低。空气变得又浓又重。他走到桌边,腿软得像大病了一场。手指颤着拿起一张饼。第一口噎在喉咙里。第二口味同嚼蜡。
「我该怎么办……」
在慈家宅院里,他什么都不是。仆人的命,贱如草芥。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吗?会有人来找他吗?忽然,一张脸从记忆里浮了上来。黑色的眼睛。温暖的手指。黑暗中的低语。「慈兰……」心又被狠狠揪了一把。就算……就算他想回去——在这别人的地盘上,他又怎么才能找到他?
——
而此刻辛华念着的那个人,是个当真不要命的。他骑了整整一夜。不知疲倦。风在耳边呼啸,抽着脸。唇间泛着担忧的苦味。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全都像徒劳。像从海底捞月。像去描摹一个只活在他心底的人。
「老人家,劳驾。您可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年轻人?褐色粗衣。画上这样。您瞧瞧。」
老人慢慢抬起头。昏花的老眼费力地看向那张画。「嗯……见过。」
慈兰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他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真的?!往哪儿去了?!」
「说去哪儿,不如说被带去了哪儿。」
「带去了?」
「我在林子里见过他。还有一伙人,用马驮着他走。看样子是奴隶贩子。他们常在这一带干这勾当。然后往南天山那边运。你去那一带寻寻吧。」
慈兰抖着手递过钱去。老人却像被银子烫了似的,缩开了。「多谢您,老人家。」
「当心些。」
慈兰打马便走。老人笑了笑,匆匆离去。前方的路消失在荒凉的远方。南天山——骑马得走好几天。可他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
没过多久,冥荒主无声无息地走进了辛华的房间。影子先于人滑过墙壁。然后,他才出现在少年面前。
「醒了?」
辛华猛地一抖。汤匙停在嘴边。热汤烫了喉咙。他咳起来。恐惧的潮红涌上脸。
「你怕什么?我动你了吗?」
荒主的声音很平。辛华觉得舌头粘在了上颚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那副身体——被每一次殴打刻满了记忆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冥荒主上前一步。辛华立刻往后缩。背撞上墙。双手本能地抱住了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不是愤怒。更像是好奇。
「你不用怕我。真的。我不是来用刑的。」
辛华贴墙贴得更紧了。恨不得融进石头里。呼吸又急又浅。心跳得像要把胸膛炸开。
冥荒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怕。」他慢慢坐到床边。「我知道你现在处境艰难。我可以给你庇护。」
这话悬在空中,像一张丝与铁织成的网。辛华喉咙发干。他咽了一下,才低声说:「庇护?您为什么要……?」
男人偏了偏头。「天意难测。命运有时会把一些奇异的幼苗送到我屋檐下。它们藏着不为人知的禀赋。」
「什……什么禀赋?」
冥荒主笑了笑。「你从奴隶贩子手里活了下来。历经磨难,还没死。这说明你有韧劲,有耐力。我要用你的本事。」
辛华的心在胸腔里翻了个个儿。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见了一扇门。可他随即明白,那不过是另一个笼子。镀了金的笼子。「小的不配侍奉您这样的大人。斗胆求您……放我回家。」
冥荒主皱起了眉。房间忽然冷了。「年轻人。你还不懂这世道的规矩。在我这片天底下,主人的意思,就是臣民的律法。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