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热得发昏。太阳悬在正空,光线直直地打在地上,把草都烤焦了。空气颤动着,像沸水表面的蒸汽,远远的天际线上,山峦在热浪中模糊了轮廓。就连屋檐下的阴影也显得发白。
辛华奉管事的命令去屋后的池塘。那池塘一夏天没打理,水已经浑了,发绿,泛着一股难闻的沼泽味。太阳把水晒透了,连水底都是热的。就算塘里有鱼,也早躲到深处避暑去了。仆人们本该每年春天清洗的石板,照例被忘得干干净净,上面覆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和细细的水藻。石头被水汽浸得发黑,几乎成了深色,太阳从某个角度照过来时,上面的黏液还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辛华半跪在浑浊温热的水里,弯着腰,用硬猪鬃刷用力刷着石板。衣袖卷到手肘以上,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臂。每次他格外使劲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就鼓起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他挪动脚步时,水舔着他的小腿肚。
他的脸因暑热和用力而泛红,束得高高的头发从发簪里滑了出来,湿漉漉的栗色发丝粘在鬓角和脖子上。汗珠顺着额头淌下,蜇得眼睛疼,却没手去擦——两只手都不得闲。他已经干了大约一个时辰,蹲得太久,腰背酸痛,手指被硬刷毛磨出了细小的、刺痛的擦伤。
他正从石板上刮着水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辛华猛地一抖,身边的水荡开一圈圈涟漪,细而快的波纹朝岸边散开。踩在滑溜溜、长满青苔的石板上的脚一滑。石板很光,光脚板也站不住。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本能地往上一扬,刷子脱了手,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沉了下去。再差一点,他就要一头栽进水里了。但他及时抓住了石板边缘,手指抠进滑腻的青苔里,僵住了。
岸边站着慈随和。
他穿着常穿的深蓝色汉服,料子厚重名贵,在阳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黑发间隐约有几根银丝,束成高髻,用一枚银质的飞鹤簪子别着。他五官粗犷,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笑也不怒,只是嘴角微微歪着,那意味就难说了。
「慈……慈大人……」
辛华直起身,在湿衣服的下摆上擦了擦手,然后立刻深深地弯下腰去,感到水珠从手上滴落到沙土里。
「奴才已经尽力了。」
慈随和的声音平稳得不自然。
辛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慢慢地抬起头,等着对方露出破绽。等着家主嘴角浮现那抹熟悉的冷笑,然后说一句「我开玩笑的,接着干你的活去吧」。或者更糟——他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让辛华自己去猜这句奇怪的、不自然的夸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慈随和只是站着,下巴绷得紧紧的,仿佛连这几个字都说得费力。
「有人跟我说了你勤勉的事。我很欣慰,我的话没有白说。」
「什么?话?他说了什么?」
「多谢大人关心。」
辛华弯得更低了。
「午时之前,你还要再替我跑一趟差事。」
「差事?」
辛华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一切又回到了正轨。夸奖不过是命令的前奏。
「大人有什么差事吩咐?」
「不难。去采买些东西,午时之前回来。」
「是,大人。」
钱袋是深棕色的皮子,边角磨得发白,配着铜搭扣,上面不知谁刻了一个「吉」字。袋子几乎是空的,辛华听到里面叮当响了几声,没几文钱。那张纸是发黄的糙纸,平常打草稿用的那种,不是写正经文书的东西。上面用歪歪扭扭、匆匆忙忙的字迹列着单子——米、盐、油、几串鱼干。
慈随和把钱袋和纸扔过来,差点掉在地上,辛华只得在半空接住。他们的手指一刻也没有碰在一起。
「铜板和单子都在这里了。」
他转身走了。衣摆一扬,拂过辛华的手臂,轻轻一触,却让皮肤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是怎么回事?……」
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困惑。慈随和从不夸人。从不派简单的差事。从不不打着人就离开。
「难道他病了?还是回头再罚我?」
可没时间多想了。离午时没剩多久。迟到了肯定不会让家主的脸色变好。
再说,那单子也平常得很。
他朝马厩跑去,感到后背暖洋洋的。
「午时之前……来得及。」
他一翻身骑上马背,马喷了个响鼻。
「也许……」
他朝主宅看了一眼,朝那些窗子看了一眼——也许哪扇窗后面就站着什么人……
可是百叶窗纹丝不动。
「算了。」
他用脚跟磕了磕马肚子。风立刻迎面扑来。进城的路上很长。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这条路走得很轻松。
「难道老天爷终于开了一回眼?」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可奴才的命,就像马蹄下的尘土,被风卷起来,不过是为了再落下去。」
熟悉的山丘和树林,平日里那么寻常,今天却呈现出新的色彩。金黄的草茎在风中摇曳。当他策马进入一片小树林时,心不禁被眼前的美景揪了一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立刻注意到前方令人警觉的马蹄声。等那声音终于穿透景色的迷障传到他耳中时,他也只是微微勒了一下缰绳,没太在意。
直到那三个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挡在他面前时,他才猛然惊醒。他们的脸用粗布蒙着。
辛华的心凉了半截。可那被多年恐惧锤炼出来的身体,反应得比念头还快。他猛地掉转马头,脚跟狠狠踢向马腹。马猛地往前一冲,差点把他甩下去。耳中血液轰响,与身后追兵急促的马蹄声混在一起。他们像老虎围堵被困的兔子一样,圈子越收越紧……
无路可逃了。
可希望像倔强的竹笋,仍从他胸口破石而出。辛华用颤抖的手指从怀里摸出攒着的小包裹,递给那个看上去像头领的人。
「好汉们,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了……」
强盗们对视了一眼,笑了:
「听见没有,说我们是好汉!」
「怎么,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
头领是个宽肩膀的壮汉,眉上有一道疤。他一把夺过钱袋,却没有急着放辛华走。他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懊恼。
「算你倒霉,小子。」
他的声音几乎带着几分柔和。可下一刻,整个世界炸开成一片白茫茫的疼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也许是马蹄下的树枝,也许是他自己的骨头。他已经分不清了。
意识消散前,他抓住的最后一个念头,可笑地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