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昨天不是刚买过……」

庄园里也不太平。

慈兰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一片被从枝头扯落的枯叶，扔进了湍急的流水。昨天跟兄长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拖成了一场漫长的折磨。没有一刻安宁，没有一瞬喘息……今天，连踏出寝殿的念头都让他浑身泛起恶心的沉重。可他得找到辛华。跟他说说话，解释清楚……

今天兄长终于不再缠着他，可辛华也像蒸发了一样。慈兰找遍了整个花园，去马厩看了，甚至摸进了仆人的小屋，可那里空空荡荡。他正要离开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慈兰。」

他没有回答。

「慈兰。」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你心不在焉。别让我说一百遍。」

慈随和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我听着呢。」

「怕是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跑吧……你去哪儿了？」

「难道我连一刻空闲都不配吗？」慈兰攥紧了拳头，感到怒火像滚烫的团块涌上喉咙。「你简直是在把我当继承人来训。」

「别夸大其词。也别回避问题。」

「是，我到处找不到辛华……」

「你怎么就惦记他……」慈随和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我派他出去买东西了。午时之前就该回来。」

慈兰呼出一口气，可他放心得太早了。

辛华午时没回来——那时太阳正在头顶。傍晚也没回来——长长的影子爬满了院子。甚至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那时露珠还在草叶上闪烁。

去城里的路并不远。

「他一定出事了！」

可当慈兰去找兄长说这事时，慈随和似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卷了钱跑了，那个狗娘养的……」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像要把这话里的苦涩吐出来。「我就知道不能信他。呸！」

「跑了？胡说！」

慈兰站着，垂着眼睛。他知道辛华没有跑。他像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可这时候争辩，就等于把自己全盘托出。他沉默了。牙咬得那么紧，下巴都痉挛了：

「要派人去追吗？」慈兰像溺水的人抓住这根稻草。他知道辛华不可能背叛。可这是个机会……

「现在上哪儿找去……」兄长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带着做作的遗憾。「我就大方一回吧。这条蛇不再用它的毒祸害咱们，也算是好事。那几个钱，就当交学费了，不亏。」

如果兄长不帮忙，他就自己去。

可慈随和像嗅到了什么不对劲似的，直到午时才放他走，而且只放了很短的时间。慈兰刚冲马厩迈出一步，兄长就像恶灵一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我就知道。才一转眼……你打算去哪儿？」

「去找辛华。」慈兰的声音沉闷而烦躁。「把他抓回来问个清楚，或者看看出了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再想他了，有完没完。」慈随和抓住他的手臂。「回你的寝殿去。在那儿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慈兰朝兄长身后瞥了一眼。那里站着慈随和的贴身侍卫。他一个人不用兵器还能对付，可那是三个人。

他只好顺从，让人把自己带回了寝殿——这里曾那么舒适，如今却成了牢笼。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他眼中像是囚笼的铁栅。门外守着侍卫，窗下还站着两个。

「等夜里……」

他把东西收拾进一条破旧的头巾里：一点干粮、一个葫芦瓢、一把短刀。把包裹藏在枕头底下，躺下来，假装睡着了。

「辛华，我会找到你的……」

月亮升起时，他睁开了眼睛。四周静得怕人，连自己的心跳都像雷鸣。

「该走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摸到窗边。

……

这段时间里，辛华一直在自己意识的迷宫里游荡，时而撞上恐惧的尖角，时而在记忆飘忽的阴影中迷失。

他是被一阵钝痛弄醒的。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踢着他的肚子，五脏六腑都跟着痉挛。他试图深吸一口气，嘴里却有什么硬物堵住了气。糊着血痂的眼睛好不容易睁开。眼前晃过被马蹄扬起的尘土。

他横趴在马背上，像一袋米。马每走一步，肋骨就硌着他的胸口。

「还活着……」

这个念头第一个闪过，随即就被新一波的恐惧淹没了。因为周围听得见说话声和笑声。

「咳、咳。」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难听的、尖利的声音：

「醒了？那你最好老实点，别耍花招，不然再给你脑袋来一棍子。」

辛华试图抬起头，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那几个骑马的人像野狗一样围着他转，他们的轮廓隐没在飞扬的尘土里。兜帽遮着脸，只留下影子代替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马汗味和某种酸臭的东西，让人喉咙发紧。

「看你绷成这样，是不是想问我们是谁？」

辛华感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徒劳地想从他们眼中找到一丝人性的光亮。可他看到的只有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着石像的眼睛。

「我们送你去一个好主子那里。」那人的声音带着虚假的快活。「他来决定你的死活。」

这苦涩的真相像丝绦一样勒住了喉咙。他不过是一件货物，一块随时可以扔掉的血肉。仆人的命不值一文，这道理他在慈家宅院里早就学会了。

「现在跑，就是找死。我这力气，根本逃不过他们。」

「梁吉，看星宿，没多远了。大约六十里。再往前，我们从密道过去。」

「好。快马加鞭。天亮前得赶到。」

「是！」

猛地往前一冲，他又坠入了疼痛的深渊。世界缩小成尘土、马蹄和自己呻吟般的喘息，直到意识再次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