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华鼓起仅剩的那点勇气,直了直身子。「您……您到底要我做什么?」
冥荒主站了起来。他的影子落在少年身上。像乌云遮了月。「先给你换身衣裳。你这一身破烂,看着可怜。我让人送裁缝来,给你量身。先穿这个凑合着。」
门口出现一个侍女。灰衣里一道没有面孔的影子。她垂着眼,递过一个包袱。衣料很软。拿在手里几乎觉不出重量。可辛华知道它的分量。这是他新牢笼的第一块砖。
「谢大人。」
「换上吧。侍卫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门关上了。辛华一个人面对新衣裳和新恐惧。布料从指间滑过。料子很贵。也很凉。每一道针脚,每一条褶皱,在他眼里都成了无形罗网的绳扣。越缠越紧。
换好衣裳,辛华在落日的余光里看见昏镜中的自己。灰色的汉服裹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看着像个主子了。可还是个奴才。」他抚过光滑的料子。手指在抖。这衣裳像别人的壳。像一出戏的戏服。而他连自己该演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阵,有人敲门。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一个高壮。一个稍矮。可那双眼睛,能看穿一切。他们的目光带着冰冷的、打量什么的好奇,从他身上扫过。
「我们来带路。跟我们走。」
走廊出乎意料地安静。浅色的墙壁上刻着精美的纹样。脚下是软毯。一切都造出一种骗人的安稳。没有锁链。没有凶神恶煞的看守。叫人摸不着头脑。逃跑的念头,渐渐散了。
走进正殿时,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他肩头的影子拖在地上。像凤凰的翅膀。
「退下吧。」
「是。」
「是。」
辛华感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怎么不说话?他在试探我?」
「走吧。」那声音出奇地柔和。辛华一颤。「这声音……怎么这样难过?」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只有壁上的火把照着。直到一间屋子前。走进去。男人让他坐到床上。
「说实话。我让人给我送个新仆人来的时候,没想到他们会把你送来。我原本有别的打算。可后来……」
「您是什么意思,大人?」
冥荒主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久以前。我还年轻,刚起步。那时候仇家多,对头也多。我当时的妻子,舍了性命,为我生下一个儿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像死了一样。「可后来那孩子染了病,没留住。至少到刚才为止,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大人,请节哀。」
辛华低着头坐着。他万万没想到,那人会猛地转过身来,抓住他。快得连眼都没来得及眨。一瞬前还隔着三步远。下一刻,双手已掐住了他的肩膀。手指狠狠揪着汉服的料子。冥荒主的手指掐进辛华肩头。疼得他叫了出来。指甲嵌进衣料。辛华感到它们划着皮肤。留下灼热的、刺痛的痕迹。
「可我知道,就是你!」
少年的肩膀立刻缩了起来。背驼了。头低得下巴贴上胸口。他震惊得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成了两潭疯狂的、血色的湖。那里面没有理智。没有怜悯。也没有这个人赖以成名的冰冷算计。
「您……您开玩笑吧?」辛华的声音哑了。他想挣开。「我不记得您。我不认识您。您疯了!」
「傻孩子。你不到一岁就被人从我身边夺走了。你怎么可能记得。过了这么多年……」
「大人,您疯了!那不可能是我!」辛华的声音尖了。「我爹娘都是普通庄稼人。他们死后,是叔叔把我养大的。叔叔死后,我又被人卖来卖去。后来到了慈家,一直侍奉到现在。我爹娘都活着,我认得他们!您不可能是我爹!」
冥荒主松了手。退了一步。辛华感到脚下的地塌了。膝盖自己弯了下去。喉咙一阵痉挛。「大人,饶命!小的不配您动怒!」他跪下去,手指攥住了荒主的衣摆。闭紧了眼。等着挨打。
忽然,那人眼中有什么东西变了。疯狂退去了。
「大概是老夫太急了。」他摇了摇头。「你才刚到,连自己在哪儿、我是谁都不知道,我就说这些。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地方。」
辛华晃了几晃。第二次才站起来。大概是因为荒主正盯着他看。出了门。辛华只得跟上去。
冥荒主的领地,确实称得上一个帝国。楼阁亭台,一眼望不到头。花园绵延数百里。仆人们川流不息。
「可以……」
「你想问什么?怎么不说话?」
辛华感到喉咙发紧。「是。大人。小的想问……是谁把我卖给您的?我听那些贩子嘀咕过。可我那么卖力,为什么……」
他没说完。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句话的结尾——「为什么把我卖了」——太可怕了。说不出口。太羞辱了。太疼了。他日日拼命。忍打受骂。赔笑伺候。只盼着有人能瞧他一眼,认他一分。甚至……可他又被卖了。
冥荒主的脸像石面具。纹丝不动。「人生就是这样。我没细问。但据我所知,是慈家兄弟中的一个将你发卖了。你落到贩子手里,也不是偶然。」他顿了一下。「好像是弟弟。别的,别问了。我不知道。」他猛地转过身去,盯着窗户。
「弟弟?」
辛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喉咙缩得太紧。他几乎是逼着自己吸进一口气。身子一晃,扶住了墙。一只手捂住额头。「慈……慈兰……为什么?」
慈兰。那个没人看见时会冲他笑的人。那个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把点心送到他小屋的人。那个看着他,好像他不是仆人,不是影子,不是卑贱的奴才,而是什么重要的、值得活下去的人。这个慈兰。把他卖了?
辛华没有哭。不敢哭。他只是靠着墙站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不。这不是真的。他不会的。」
冥荒主看着他。平静地。疲惫地。像看一个孩子。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个见得太多的、知道得太多的人,那无穷无尽的、沉重的疲惫。
「别担心。你就要开始新的人生了。你叫什么来着?」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辛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记住到底说了什么。「小的叫辛华。」
新的人生。他答应给他新的人生。可辛华不想要新的人生。他想要旧的。有慈兰的那个。想要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在这座宅院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不是把他当作家具来看。想要那个还有希望的人生。
「好。从今以后,你可以随便走动。但是——必须由危英子陪着。」
辛华重重呼出一口气。仍陷在巨大的混乱里。他盼着这一天赶紧结束。或者,这只是一场噩梦。这人明显是疯了。得想法子逃出去。
「危……谁?」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长长的黑发垂在肩头。黑纱斗篷遮了脸。只露出眼睛的亮光。那人行了个优雅的礼。可一举一动里,都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我今日事多。晚膳时再陪你。」
冥荒主走了。辛华感到空气终于重新灌进肺里。膝盖在发抖。可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疼痛让他没有晕过去。
那人站到他对面。「你好。」
少年微微张着嘴,望着远去的背影。然后,他顺着墙慢慢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他似乎是陷进了一片沼泽。再无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