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睹天日，尘埃落定。

纪欢的意识渐渐清明，鼻尖隐约萦绕着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她始终叫不出那香的名字，只觉得每一次靠近，都像被旧日的风轻轻拢住。

她缓缓睁眼。屋内烛火温吞，映着古朴的梁柱与帐幔，光微微晃动，像也才醒过来。她想抬起手，看看腕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视线却被细白的绷带挡了去。罢了。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动作缓得像在水底——失血太多，气力还没养回来。

这是哪里？四季锥？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随便吧。

李允茹那张扭曲到近乎亢奋的脸忽地浮上脑海，纪欢闭了闭眼，眉间淡得只剩一缕愁。

耳边传来门开的声响。

纪欢抬眼看过去。一个身着黛蓝古衣的女人走了进来，目光一触到她醒来的模样，眉眼便亮了起来，三两步坐到床沿，声音轻柔得像怕惊落烛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能说话吗？身上还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

一连串问句兜头落下来，纪欢怔住，心想：我妈什么时候变了模样，我怎么不知道？但她还是接住了那份好意，试着开口，嗓子竟真的听使唤了：“我没事，喝点水就好。”

女人神色一松，浅浅笑起来：“好。”

她起身去圆桌边倒了盏清水递过来。纪欢正慢慢喝着，门口传来周燃的声音：“知道了，她醒了我会转告她的，多谢。”话音落，人已转身进屋。

一见房中那女人，周燃立刻行了一礼，那礼数，纪欢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他恭恭敬敬道：“娘娘。”

娘娘含笑摆手，示意不必拘束，又轻声道：“你辛苦了，也坐吧。”

她转回身拉起纪欢的手，语气里带着哄孩子似的温存：“别怕，你们已经出来了。我挺喜欢你这孩子的，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说着伸手抚了抚纪欢的脸，指尖微凉，带着一点心疼，“你看看，用了那么多好药，气色还是不见好。”

纪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忙学着周燃的称呼道：“谢谢娘娘。”

娘娘眼里的宠溺愈发浓了，笑起来时声音都染了喜悦：“你好好歇着，等身子养好了，我带你去挑几身衣裳，再选几样首饰。”

啊？我妈真变样了？纪欢在一旁发愣，还没回过神来，周燃忽然出声：“多谢娘娘好意。娘娘照看纪欢这么久，也该回去歇一歇了，这里我来就好。”

娘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可得仔细着照顾。”

她又拉起纪欢的手，声音里带着不舍：“我府中事务繁杂，难得再有空闲。等你授了官职，我再来庆贺。愿你往后一切安好。”

“好……”纪欢顺着话应了。

等娘娘依依不舍地出了门，纪欢才转向周燃，问题像连珠炮：“她谁啊？我妈不长这样。我们怎么出来的？我都放血了还能活？”

周燃抱臂站着，慢慢答她：“她是幽灯娘娘，后土娘娘的一缕分身——后土娘娘掌阴阳、育万物，幽灯娘娘平日帮她料理些事务。她很喜欢你，亲自抽空来照看，用药只拣贵的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常：“你早就死了。被放血，只是再死一次的感受。灵魂又没碎。”

“哦。”纪欢往后一仰，四仰八叉瘫在床上，片刻后又伸脚踹了踹坐在床尾的周燃，“那——那几个呢？”

她问的是那几个割开她脖子、拿她的血开门的恶魂。周燃迟疑了一下，那一点停顿被纪欢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她知道他不想说。可她想知道。或者说，她想那些人得一个报应。

她坐起来，语气认真了些：“他们还活着吗？我还能见到他们吗？我想知道。”

周燃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感觉恢复得如何。

“我觉得没啥事了。可能药用得太好了吧。”脖子、腹部、手腕还缠着绷带，伤口还在，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听了这话，周燃让她收拾一下，领着她又走上了通往四季锥的路。繁花依旧，春意仍浓，细雨丝丝润着万物，安宁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