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餐桌上,白淑明难得地下来了。
她坐在戴守正右手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戴知南坐在老位置上,低着头吃饭。他能感觉到白淑明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像冬天的风,不声不响地刮过去。
戴友伦夹了一块鱼,放在戴知南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白淑明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看了戴友伦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戴守正在看报纸,对桌上的暗流毫无察觉。柳眉何坐在最末端,几乎把脸埋进了碗里。
饭后,戴知南跟着戴友伦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戴知南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友伦哥哥,我今天可以看你的那本童话书吗?”
戴友伦正要推门进自己的房间,听见这话,回过头来。“进来拿。”
戴知南跟着他进了房间。书桌上还摊着白天写的东西,钢笔没有盖盖子,搁在砚台边上。
戴友伦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童话书,递给他。“别折页,别弄脏。”
戴知南双手接过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戴友伦一眼。
“怎么了?”戴友伦问。
“没什么。”戴知南摇了摇头,抱着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城堡和穿红斗篷的小女孩,跟昨天一样。但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页的图都盯着看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灯亮着,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草坪上。
他看完了整本书,合上封面,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烫金的字。不认识,但摸起来滑滑的,很好摸。
有人敲了两下门。
“进来。”戴知南说。
戴友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戴知南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对面坐下来。
“看完了?”他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书。
戴知南点了点头,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烫的,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杯子。
“里面那个小红帽,她为什么不怕狼?”
戴友伦想了想。“因为她不知道狼是坏的。”
戴知南又喝了一口可可,嘴唇上沾了一层褐色的奶沫。“后来她知道了,是不是就来不及了?”
戴友伦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他说,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戴知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可以相信你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戴友伦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可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戴知南,目光落在杯子里棕色的液面上。但声音很稳,不像是在敷衍。
戴知南低下头,把脸藏在杯子后面。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可可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把热可可喝完了。
戴友伦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叠在一起。“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戴知南已经爬到床上去了,把那本童话书放在枕头旁边。
“书不放回书架上?”戴友伦问。
“我想明天再看一遍。”戴知南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戴友伦没有再说什么,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端着两个杯子站了一会儿。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转身下了楼,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上楼的时候,经过三楼走廊,那扇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线光,直到它灭了。
第二天早上,戴知南下楼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那包已经空了的糖纸。他忘记扔了,鼓鼓的一团,塞在右边口袋里。
戴友伦已经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粥和油条,他正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粥里。
戴知南坐下来,自己盛了一碗粥。他学着戴友伦的样子,把油条掰碎了泡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你的糖纸还在口袋里。”戴友伦忽然说。
戴知南低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口袋确实鼓出来一块。他伸手把糖纸掏出来,团成一团,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