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一页书，又拿起一块松子糖放进嘴里。糖很甜，带着松子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眯了眯眼睛，把脚晃得更自在了一些。

戴友伦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戴知南侧着身子坐在那把大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一只手捧着书，另一只手伸进食盒里摸索着找下一块点心。

他的嘴唇上沾着核桃酥的碎屑，鼻尖上有一点桂花糕的糖霜。

那双悬着的脚一前一后地晃着，鞋底对着鞋底，像两条在水中轻轻摆动的鱼尾。

戴友伦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翻开了下一本书。

戴知南晃着脚，把那本童话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画上是一个金色的城堡，城堡顶上有一面旗，旗子上画着一颗星星。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

戴友伦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食盒里的点心少了一半。

戴知南的脚还在晃着，但慢了一些，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节奏的钟摆。

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挪到了别处。

戴知南的脚不再晃了，悬在半空中，安安静静地垂着。那本童话书还摊开在膝盖上，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果子。

戴友伦写完最后一道算术题，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戴知南歪在椅子扶手上，脸压着书页，嘴角还沾着一点松子糖的碎屑。呼吸很轻，鼻翼微微翕动着。

食盒里的点心已经见了底，只剩几块桂花糕的碎渣。

戴友伦放下钢笔，站起来。

他走到戴知南面前，弯下腰，把那本被压着的童话书从膝盖上抽出来。戴知南哼了一声，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戴友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椅子。

他伸出双手，从腋下把人架了起来。

戴知南的身体软塌塌的，像一袋没有扎口的米，整个往前栽。戴友伦把他稳住，然后托着他的后背和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五岁的孩子不算重，但抱起来还是有些吃力。戴友伦抿着嘴，胳膊绷得很紧，一步一步地走向床边。

他把人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的一角盖住肚子。

戴知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蜷成了一个团。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戴友伦站在床边，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着床上那一小团。他的袖口被压出了几道褶子，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伸手把那团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戴知南的肩膀。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把那本童话书合上，放在桌角。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和床上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戴友伦坐下来，重新翻开一本新书。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床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有人在敲门。

“知南？你在里面吗？”是柳眉何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戴友伦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柳眉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她看见开门的是戴友伦，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床上蜷着的小小身影。

“他睡着了。”戴友伦说，声音很平。

柳眉何端着碗站在门口，进退不是。她的目光在戴友伦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床上。

“我来给他送点吃的。”她举起手里的碗，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局促。

戴友伦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柳眉何走进去，把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她弯下腰，想伸手摸摸戴知南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戴友伦。

“大少爷，上午的事……知南说您昨晚照顾他了。谢谢您。”

戴友伦靠在书桌边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柳眉何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醒了让他喝了吧。”戴友伦说，语气像在下指令。

柳眉何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戴友伦，声音很轻。

“他从小就怕打雷。在老宅的时候，没有人管他。”她顿了顿，“以后……麻烦大少爷多照看他一些。”

戴友伦没有回答。

柳眉何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戴友伦站在书桌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着的影子上。

过了很久，他走到床边，把那碗银耳羹端起来，摸了摸碗壁——还是温的。

他把碗放回去，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又挪回来一些，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翻开书，安静地读着。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音节，又沉沉睡去。

戴友伦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了一页纸。

纸页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一片很薄很薄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