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的早晨,戴守正很早就出门了。
餐厅里只有戴友伦和戴知南两个人。戴友伦吃得很快,放下碗就上了楼。
“温课。”他只说了两个字。
戴知南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碗里的粥。
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放下碗,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楼,而是朝柳眉何的房间走去。
柳眉何的房间在一楼东侧,是一间朝南的小屋子。窗户开着,初秋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戴知南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
“怎么了?”柳眉何从镜子里看着他。
戴知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打雷了。”他说。
柳眉何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怕了?”
戴知南点了点头。
“友伦哥哥来了。”他的声音很小,但说得很清楚。“他给我送了牛奶,还在床边坐了很久。”
柳眉何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等我睡着了才走的。”戴知南补充道。
柳眉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散开的涟漪。
“大少爷对你倒是上心。”她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戴知南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着。
柳眉何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换上。又从抽屉里取了一个零钱包,塞进手袋里。
“走,妈带你上街。”
戴知南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买点吃的。”柳眉何牵起他的手,“你来了这几天,还没给你买过什么东西。”
两个人出了门,没有坐汽车,步行去了霞飞路上的一家南货店。柳眉何挑东西挑得很仔细——核桃酥、松子糖、云片糕、桂花糕,每一样都拣了最好的。
戴知南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盒子,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松子糖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柳眉何看见了,多买了一包松子糖,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吃。”
戴知南把糖包攥在手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回去的路上,柳眉何又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几只苹果和一把香蕉。她提着大包小包,戴知南想帮她拿一包,她没让。
“你拿好自己的糖就行了。”
回到戴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柳眉何把东西在厨房里分拣了一下,装了两个食盒。
她把其中一个食盒递给戴知南。
“把这个给大少爷送上去。一半就行,另一半留给你。”她顿了顿,“就说你送给他吃的,别说是我让送的。”
戴知南抱着食盒上了楼。食盒有些重,他抱得不稳,在楼梯上停了一下,把食盒往上托了托。
戴友伦的房间门半开着。
戴知南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进来。”戴友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戴知南推开门走进去。戴友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他抬起头,看见戴知南抱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微微挑了一下眉。
“什么东西?”
戴知南走过去,把食盒放在书桌的空处,退后一步。“吃的。”
戴友伦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他。“你买的?”
戴知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含糊地说了一句“母亲买的”。
戴友伦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核桃酥、松子糖和几块桂花糕。
他看了看那些点心,然后抬起头看着戴知南。
“你吃了吗?”
戴知南摇了摇头。“还没。”
戴友伦站起来,走到墙边,从角落里搬过一把带扶手的木椅子,放在书桌旁边。又在椅子上垫了一个坐垫,拍了拍椅面。
“坐这儿。”
戴知南走过去,爬上椅子坐下。椅子有些高,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
戴友伦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放在戴知南面前。
“这是一本童话书,有画。你先看着。”
他又把食盒往戴知南那边推了推。“吃吧。”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封面上画着一座城堡和一个穿红斗篷的小女孩,是他没看过的西洋童话。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他大半都不认识,但图画很漂亮,每一页都有彩色的插图。
他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书页上。他连忙用手去拂,把碎屑拢到桌子边缘。
戴友伦已经坐回去继续写笔记了。钢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声,和偶尔的、细微的咀嚼声。
戴知南晃了晃脚。
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就前后轻轻地晃着,像秋千一样。鞋尖在空气中画着小小的弧线,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