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前走，这一次没有伸手拉他的手腕，但步子还是放得很慢。戴知南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大衣，挺括的肩膀，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他们在城隍庙附近的一家馆子里吃了午饭。戴友伦点了蟹粉小笼、三鲜馄饨和一碟糖醋排骨，都是小孩子爱吃的东西。戴知南吃得很认真，小笼包的汤汁烫了舌头，他嘶了一声，用手扇了扇，然后继续吃。戴友伦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太瘦了。”
戴知南把那块排骨吃了，又夹了一筷子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戴友伦。
“友伦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前几天自然了一些，“你今天不用温书吗？”
“温过了。”戴友伦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溅了一点在碟子里，“早上五点起来的。”
五点。戴知南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他五点的时候还在做梦呢。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心里对这个大少爷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也什么都比别人更用力——只是他把用力的那一面藏得很深，露在外面的永远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不迫的样子。
吃完饭出来，天色还是没有放晴，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凉意。戴友伦又撑起了伞，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那条街的拐角处，戴友伦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个小摊。
那是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老头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画着，几秒钟的工夫就画出了一只蝴蝶，插在一根竹签上，等着风干。
戴知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些插在草靶子上的糖人上——有龙、有凤、有鱼、有鸟，金灿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戴友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老头面前的木盒里。
“要哪一个？”他回过头问戴知南。
戴知南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在草靶子前面站住了。他的目光在那些糖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一只小小的兔子上面——圆圆的耳朵，短短的尾巴，两颗红豆做的眼睛，憨态可掬。
“这个。”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只兔子。
老头把兔子取下来递给他，戴知南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举着，像举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他低头看着那只糖兔子，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整个人忽然从那种怯生生的壳里透出一点亮光来。
戴友伦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戴知南举着糖兔子小跑着跟上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上了车之后，戴知南还是举着那只糖兔子，舍不得吃。他把它举到车窗边，借着外面的光看，看它透明的翅膀——兔子没有翅膀，但他觉得那两只长耳朵在光线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像翅膀一样好看。
“不吃就化了。”戴友伦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珍而重之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
戴知南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兔子的耳朵。甜的，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又舔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嘎嘣一声，耳朵缺了一小块。他嚼了嚼，把糖渣咽下去，继续舔着剩下的部分，嘴角沾了一圈糖渍，亮晶晶的。
戴友伦看着他舔糖人的样子，忽然移开了目光，转头看向车窗外。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去，他的表情在树影的明暗交替中看不清楚。
回到霞飞路的时候，戴知南已经把整只糖兔子吃完了，只剩下一根竹签。他把竹签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扔，下了车还攥着。
“竹签扔了，留着干什么。”戴友伦说。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签，犹豫了一下，把它扔进了花园门口的铁皮垃圾桶里。他扔掉的时候还有些不舍，回过头看了一眼，才跟着戴友伦进了门。
客厅里，柳眉何正坐在沙发上做针线，看见两个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笑了笑。
“回来了？在外面吃过了？”
“嗯。”戴友伦点了点头，把伞递给迎上来的佣人，径自上了楼。
柳眉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下头，看着戴知南。她弯下腰，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糖渍，轻声问：“跟哥哥出去玩得开心吗？”
戴知南点了点头，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有散去的亮光。
柳眉何看着他那个样子，微微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直起身，目光在楼梯口停了一瞬——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戴知南的肩膀。
“上去歇一会儿吧，别吵着哥哥。”
戴知南上了楼，经过戴友伦的房间门口时，门是关着的。他放轻了脚步，走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窗外的天色比上午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大概又要下雨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花园里那几棵桂花树。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的，几朵细碎的桂花被吹落下来，飘在湿漉漉的草坪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忽然想起那只糖兔子，想起自己一口一口把它吃掉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识字课本，开始看今天要学的后三页。
“山、水、日、月、风、雨——”
他念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他的朗读配着一段安静的、永不停歇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