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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糖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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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

戴知南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窗玻璃上有细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地敲。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看了一会儿。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花园里的桂花树洗得发亮,有几只麻雀躲在窗台上,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蓬松起来,像几个毛茸茸的线团。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戴友伦已经起来了。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下楼的声音,远远的、从一楼传来的碗筷碰撞的声音。他掀开被子下床,自己打了水洗脸,换了衣裳。今天不用上学堂,但他还是把课本翻出来,把那三页字又念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戴友伦一个人。

戴守正不在,柳眉何不在,白淑明更不在。长长的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一大盘生煎包和一碟酱菜。戴友伦坐在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英文书,一边吃一边看,生煎包的汤汁沾在嘴角,他浑然不觉。

戴知南轻手轻脚地走到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生煎包放在碗里,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还是热的,底部的脆壳焦香四溢,里面的肉馅鲜甜多汁,他咬了一口,汤汁差点溅出来,连忙用手背接住。

戴友伦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吃到一半的时候,戴知南忽然发现戴友伦面前的碟子里放着两个剥好了的白煮蛋,蛋黄和蛋白分开,蛋白被切成了整齐的小块,蛋黄碎在旁边,像是被什么人用叉子仔细压过的。他没有多想,继续吃自己的包子。

“把这个吃了。”戴友伦头也没抬,把那个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戴知南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碟鸡蛋。“你、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戴知南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蛋白放进嘴里。蛋白的口感很嫩,带着一点点盐的味道,大概是煮蛋的水里加了盐。他又夹了一块,然后看了一眼那些被压碎的蛋黄,小心翼翼地也吃了一口。

“蛋黄要配粥,不然太干。”戴友伦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桌上有粥,自己盛。”

戴知南站起来,踮着脚够到粥碗,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坐回来,把蛋黄拌进粥里,一口一口地吃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低着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戴友伦一眼。

“怎么了?”戴友伦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没、没什么。”戴知南连忙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其实是想说“谢谢”的,但昨天已经谢过了,再说就显得太见外了。他不知道在戴家,兄弟之间应不应该说谢谢——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兄弟”。

吃完早饭,戴友伦把英文书合上,站起来。“今天上午温书,下午带你出去。”

戴知南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出去?”

“嗯,去城隍庙那边办点事。你在家里闷着也是闷着。”戴友伦说完,看了他一眼,“去换件厚一点的衣裳,外面凉。”

戴知南点了点头,跑上楼去换衣裳。他翻遍了那个小小的衣柜——新做的几件衣裳都是柳眉何让人送来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款式都很简单,颜色也素净,不是灰的就是青的,没有一件像戴友伦衣裳那样有挺括的领子和精致的纽扣。他挑了一件厚些的灰色棉布长衫换上,又在外面套了一件小马甲,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就下楼去了。

戴友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呢大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上去不像去城隍庙,倒像是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他上下打量了戴知南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色长衫上停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走吧。”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两个人上了车。汽车驶出霞飞路,往城隍庙的方向开去。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路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梧桐树的枝干和路边洋房的轮廓。戴知南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兴奋。

这是他到上海以来,第一次出门。

汽车在城隍庙附近的一条街边停下来。戴友伦下了车,撑开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他还是撑着,大概是为了挡风。戴知南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这条街很热闹,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南货店的橱窗里摆着火腿和干贝,绸缎庄的门面上挂着各色绸缎的样品,糕点铺子里飘出猪油和糖的甜香。戴知南的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步子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别走丢了。”戴友伦回过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戴友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几乎能整个环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是暖的,跟昨天在花园里的凉意不一样,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圈不紧不松的绳子。

“跟上。”戴友伦说,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

戴知南小跑了两步跟上他,两个人就这样走过了整条街。戴友伦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就那么松松地、但不容挣脱地握着他的手腕,像是在牵一只容易走丢的小动物。

他们在一家笔墨庄门口停下来。戴友伦松开手,推门进去,跟柜台后面的掌柜说了几句话。戴知南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目光被隔壁店门口的一只猫吸引了——一只姜黄色的狸花猫,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舔爪子,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他蹲下来,试着伸手去够那只猫,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凑过来,只是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戴知南就那么蹲着看猫,看得出了神。

“你在干什么?”戴友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戴知南回过头,看见戴友伦站在笔墨庄的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大概是买的宣纸或者墨锭。他连忙站起来,指了指那只猫。“在看猫。”

戴友伦看了一眼那只姜黄色的狸花猫,又看了一眼戴知南蹲过的地方——地上是湿的,他的裤脚沾了一圈水渍,鞋底也沾了泥。

“起来,裤子湿了。”戴友伦皱着眉说。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确实湿了一圈,深色的水渍沿着裤边洇上来,看上去有些狼狈。他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只好作罢。

戴友伦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来,擦了一下他的鞋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擦干净了,然后站起来,把手帕塞回口袋。

“走了,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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