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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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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楼下餐厅吃的。

戴守正坐在主位上,白淑明没有下来。佣人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糟鸡、炒时蔬,都是本帮菜的路子,油亮亮的,摆了一桌子。戴守正夹了一筷子鱼,就着酒慢慢吃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柳眉何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吃饭,筷子伸出去只夹自己面前那碟青菜,其他菜碰都不碰。

戴友伦坐在戴守正右手边,吃得从容,偶尔跟父亲说几句话——学堂里的事,功课的进度,先生对西洋史的讲解如何如何。戴守正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两句,父子之间的对话客气而疏淡,像两个不太熟的同僚在谈公事。

戴知南坐在戴友伦旁边,挨着桌子的末端。他的位子离戴守正最远,离柳眉何也不近,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临时安放的物件。他面前的碗里盛着饭,但他吃得很少,筷子在碗沿上碰来碰去,半天才夹一筷子菜。上午那场争吵的余味还在这栋洋楼的空气里飘着,像一股看不见的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戴友伦在跟父亲说话的间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几乎没动的饭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戴知南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块糟鸡。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戴友伦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跟戴守正说话了,筷子搭在碗沿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戴知南把那块糟鸡吃了,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色褂子的女佣走下来,在餐厅门口站住了,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老爷”,然后转向戴友伦。

“大少爷,太太请您上去一趟。”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了一瞬。戴守正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柳眉何低着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戴友伦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父亲,我先上去一下。”

戴守正点了点头。

戴友伦转身往楼梯走,经过戴知南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径直上了楼。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戴守正继续喝酒,柳眉何继续吃她面前那碟青菜,谁都不说话。戴知南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拨过来拨过去,就是送不进嘴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坐着还是应该离开,也不知道戴友伦被叫上去是因为什么——但他能猜到。白淑明上午闹了一场,下午整个洋楼里都安安静静的,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倦。他想起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次跟正室那边有什么龃龉,回来之后就不说话了,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他那时候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要出声,不要去烦她。

现在他知道了,但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戴守正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起身走了。他经过柳眉何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短,像是一种敷衍的安抚。柳眉何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餐厅里只剩下柳眉何和戴知南,还有几个收拾桌子的佣人。柳眉何终于抬起头,看了戴知南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玩吧,”她说,声音很轻,“别在屋里闷着。”

戴知南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往外走。他经过走廊,经过门厅,推开花园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回去,而是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到花园中央那片草坪上。草坪不大,周围种了一圈低矮的冬青,靠墙的地方有几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两把铸铁的庭院椅,漆成墨绿色,扶手处已经有些斑驳了。

戴知南没有坐椅子,而是在草坪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坐了下来。他盘着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上海的夜空不算干净。法租界的灯火把天边映成一片暗橘色,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边缘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但头顶正中的那一块还是暗的,深蓝色的,像一匹被水浸透的丝绒布。星星不多,稀稀落落的几颗,散在各处,不算亮,但要很认真地看,还是能看见的。

戴知南看得很认真。

他从小就喜欢看星星。在老宅的时候,生父还活着,有时候会把他抱到院子里,指给他看天上的北斗七星。“那个是勺子,”父亲说,粗糙的手指指着天,“看见没有?七颗星,连起来就是一个勺子。”他那时候太小,不太看得清楚,只觉得天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光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父亲抱着他的手臂是暖的,胸膛是厚的,说话的时候胸腔里嗡嗡地响,像一只大钟被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父亲不在了。再后来,母亲带着他离开了老宅,来到了戴家。

天上那些星星还在。勺子也在。他找到了北斗七星——从老宅到霞飞路,从城南到法租界,它们一直在那里,一颗都没有少。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对着天空比了比。他的手指细细白白的,在夜色里几乎要透明了。他试着用指尖去够那几颗星,当然够不着,但他还是伸着手,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很重要的事。

风大了些,吹得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地响。他放下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仰着头看。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但眼眶里没有水雾,也没有红。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一棵被种在草坪中央的小树,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声不响。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朝花园的那扇窗户后面,有人正看着他。

白淑明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花园。戴友伦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母亲,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撩着窗帘的一角,目光落在草坪上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影子上。

“你在看什么?”白淑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悦。

“没什么。”戴友伦松开窗帘,转过身来。

白淑明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卸妆。她用棉片蘸着卸妆油,一下一下地擦着脸颊,动作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一种冷冷的、克制的怒意。她生得其实很美——鹅蛋脸,柳叶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锋利,虽然年过三十,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像两颗被擦得太亮的铜纽扣,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叫你上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白淑明放下棉片,从镜子里看着戴友伦,“那个女人和她那个孩子,是戴家的人——你父亲说的,我拦不住。但你记住,你是戴家的嫡子,是正经八百的戴家大少爷。你跟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不用走得太近。他不是你弟弟,至少不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对他客气些就是了,别真当亲兄弟处。听到了没有?”

戴友伦站在窗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白淑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拿起另一片棉片,继续擦着脖子,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

“友伦,妈是为你好。这个家迟早是你的,你犯不着跟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搅和在一起。你父亲糊涂,你不能跟着糊涂。”

戴友伦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草坪上那个小小的影子还在,抱着膝盖,仰着头,一动不动。从二楼看下去,他小得像一粒被遗落在草地上的棋子,白的,瘦的,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妈还有别的事吗?”戴友伦问。

“没了。你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温书。”

戴友伦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他拉开门的时候,白淑明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记住妈说的话。”

“记住了。”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他停了一下,然后没有往自己的房间走,而是下了楼。

花园里的风比楼上感觉到的要大一些。戴友伦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夹着桂花香气的凉风迎面扑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石子路两侧的庭院灯发出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模模糊糊的。他沿着路走到草坪边上,站住了。

戴知南没有发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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