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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位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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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礼拜六,学堂里不上课。

戴知南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花园里的鸟就开始叫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枕头底下那颗糖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去,翻身下了床。他踮着脚够到脸盆架上的铜盆,自己打了水洗脸,又把昨晚戴友伦给他的那本识字课本翻开,把那页的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都认得,才合上书,换了衣裳下楼。

楼下的餐厅里只有戴守正在看报纸,柳眉何不在。戴知南轻手轻脚地走到餐桌前,叫了声“父亲”,戴守正从报纸后面“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戴知南坐下来,佣人端上粥和小菜,他安静地吃着,不敢发出声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戴友伦下来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他在戴知南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昨晚的字认了?”

“认了。”

“等下考你。”

戴守正放下报纸,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目光在戴知南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书房。

戴友伦吃完早饭,把戴知南带到书房隔壁的小会客室里,把那本识字课本翻开来,一页一页地考他。戴知南每一个都认对了,念得虽然小声,但咬字清楚。戴友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听着他一个一个地念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他说,把课本合上推过去,“今天看后面三页,明天考。”

戴知南接过课本,点了点头。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像瓷器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一样,刺穿了这栋洋楼里早晨的宁静。

“你当我白淑明是什么人——”

戴知南浑身一僵。

那是白淑明的声音。戴友伦的母亲。他进戴家这两天,还没有正式见过这位正室太太——昨天白淑明去了娘家,不在家中。但他在老宅的时候就听母亲说过,白家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家,白淑明嫁到戴家是下嫁,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楼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求饶。戴知南听出来了,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戴友伦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他看了戴知南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惊讶,也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带着几分厌倦的平静。

“你待在这里。”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别出去。”

戴知南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课本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看着戴友伦推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还没死呢,你就把人领进来了——”白淑明的声音从楼上倾泻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砂,又烫又锋利,“柳眉何,你倒是好本事,狐媚子手段用到了我戴家的门里头——”

戴知南的呼吸变快了。他听见母亲的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辩解。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掼在了地上。

“太太,您听我说——”柳眉何的声音在发抖。

“说什么?说你那个拖油瓶的儿子?”白淑明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尖锐,“戴守正,你倒是大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她一个下堂妾,带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

“淑明。”戴守正的声音响起来,不算高,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够了。”

“够什么够?”白淑明的声音更高了,“我嫁到你们戴家十二年,给你生了友伦,操持这个家,你现在倒为了个外头来的女人跟我摆脸色?你看看她那个儿子——长得那个样子,像个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戴知南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课本的手指。指甲盖泛着白,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抖。他想起父亲——生父——还活着的时候,邻居家的婶子们也是这样说的——“这孩子怎么生得这个样子,像个丫头似的”。他以为到了戴家,换了一个地方,这些话就不会再有了。

原来是一样的。

楼上的争吵还在继续。白淑明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过来,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磨得人生疼。

“——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攀上了戴家,后半辈子吃穿不愁了,连带着她那个儿子也能分一份家产去。守正,你被人当傻子耍了还不知道——”

“我说了够了。”戴守正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怒意,“柳氏是我接进来的,知南是我戴家的孩子。你闹够了就回房去。”

“我闹?”白淑明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尖锐变成了一种冷冷的、压着怒气的平静,“戴守正,你今天为了一个妾跟我这样说话?好,好得很。”

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被用力摔上的声音,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戴知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攥着课本,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攥着什么了。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轻的,像是佣人在悄悄走动,不敢发出声响。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收拾什么东西——大概是刚才被掼在地上的那个物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出去还是继续待着。戴友伦说了“别出去”,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确定。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白淑明的声音、母亲的哭声、父亲——戴守正——的怒喝,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听见远远的、从楼梯那边传来的细碎声响,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被抽走了力气的人在走路。

门忽然被推开了。

戴知南没来得及退开,门板撞在他的额头上,他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捂住额头。

柳眉何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妆已经花了,鬓边的银簪歪到了一边,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看见戴知南站在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他捂在额头上的手拨开,看了一眼。

“撞疼了没有?”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涩。

戴知南摇了摇头。额头上有浅浅的一道红印,不算严重。

柳眉何直起身,拉着他的手走进会客室,把门关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戴知南拉到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掌心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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