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入霞飞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夕光里泛着金红色的边,整条路安静得像一幅油画。戴知南靠在车窗边,手里还攥着那颗糖,指腹摩挲着玻璃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戴友伦坐在他旁边,英文书已经收进了书包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司机把车停进花园的铁门,熄了火。
“下车。”戴友伦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戴知南跟着下了车,两只脚刚落地,就看见柳眉何从洋楼的正门迎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一个髻,别了一支银簪,看上去比昨日精神了许多。她快步走过来,先看了戴友伦一眼,微笑着叫了声“大少爷”,然后把目光落在戴知南身上,弯下腰帮他整了整衣领。
“学堂里还习惯吗?”她问,声音温柔,但目光在戴知南脸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像是还有别的事情分着心。
“嗯。”戴知南点了点头。
“那就好。”柳眉何直起身,理了理自己鬓边的碎发,“友伦,你父亲在书房等你,说让你回来了去一趟。”
戴友伦“嗯”了一声,把书包递给迎上来的佣人,抬脚往楼里走。经过戴知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戴知南正仰着脸看母亲,嘴唇微微抿着,手里还攥着那颗糖,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怕被遗忘的小物件。
“别到处乱跑。”戴友伦丢下这句话,迈步进了门。
戴知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被母亲牵着进了屋。柳眉何带他上了三楼,在他的小房间里坐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她翻了翻那几本新发的课本,看了看封面上写的名字,又放回去了。
“知南,”她坐在床沿上,把儿子拉到面前,帮他理了理头发,“在戴家,你要听话。友伦是嫡出的大少爷,父亲很看重他。你跟他处得好一些,对你以后有好处。”
戴知南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我知道了。”
柳眉何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一点点脂粉的香气。“你生得这个样子,”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戴知南不太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着,任她摸着自己的脸颊。柳眉何叹了口气,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又恢复了那种温婉得体的神情。“我去陪你父亲了。你饿了就让阿姨给你弄东西吃,别自己乱跑。”
她走了。
戴知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那颗糖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正对着花园,暮色里桂花树的轮廓变得模糊,远处有黄包车的铃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想起生父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暮色。母亲跪在灵前哭,亲戚们站在旁边,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白色的孝布,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有个远房的婶子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这孩子倒是不哭,省心”。
不是不哭,是不知道哭给谁看。
他正出着神,门被推开了。
戴友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戴知南连忙从窗边转过身来,背着手站好。“没、没干什么。”
戴友伦走进来,把书往他桌上一放。“这本识字课本比学堂发的那个好,明天开始你用这个。”他翻了翻那本书,指着一页说,“今晚先看这一页,明天我考你。”
戴知南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是一页图文并茂的识字页,上面画着猫、狗、鸟、鱼,旁边写着对应的汉字。画得很精致,猫的胡须一根一根都画出来了。
“看得懂吗?”戴友伦问。
“嗯。”戴知南点了点头,手指顺着那行字一个一个地指过去,“猫、狗、鸟——”
“这个呢?”戴友伦指了指“鱼”字旁边的插图。
“鱼。”戴知南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戴友伦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看着他。戴知南低着头认真看书的模样跟白天的怯生生不太一样——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他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点在纸页上的时候轻得像怕弄疼了什么东西。
“你认字倒是不慢。”戴友伦说。
戴知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了一点不太明显的亮光。“母亲以前教过我一些。”
“你母亲?”戴友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你母亲认字?”
“嗯,她读过书的。”戴知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骄傲,虽然那骄傲很小很小,像一颗从土里刚刚冒出来的芽。
戴友伦看着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