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别在窗边站太久,风大,你那身子骨吹病了麻烦。”
门关上了。
戴知南愣了一会儿,转身看了一眼窗户——果然,刚才他抵着的那块玻璃上还留着一小片雾气的印子。他伸手把那片雾气擦掉了,然后坐回桌前,翻开那本识字课本,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遇到不太确定的字就小声念出来,念错了就再念一遍,直到觉得顺口了才翻到下一页。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没有敲门,也没有脚步声预警——门直接开了,戴友伦端着一个小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碗馄饨和一杯牛奶。
“怎么不开灯?”他皱着眉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伸手拧亮了台灯。灯光猛地亮起来,戴知南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
“忘了。”他小声说。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馄饨碗推到戴知南面前。“吃。阿姨包的荠菜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那碗馄饨——汤清亮亮的,浮着几滴香油和葱花,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绿莹莹的馅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嚼了嚼咽下去了。
“慢点。”戴友伦在旁边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识字课本翻了翻。他翻到戴知南刚才看的那一页,看见页脚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个折痕——这孩子看书居然知道不折页。
戴知南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偶尔抬头看一眼戴友伦。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出一种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少有的棱角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角,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他翻书的动作很轻,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看什么?”戴友伦忽然侧过头,目光正好撞上戴知南偷看他的视线。
戴知南连忙低下头,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没、没看什么。”
戴友伦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把课本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吃完了早点睡。明天早上我考你,错一个罚写十遍。”
“哦。”戴知南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紧张。
戴友伦出去了。这次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暗色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温暖的光带。
戴知南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识字课本,又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那条光带,忽然觉得这间房间好像比昨天更暖了一些。
他站起来,把碗和托盘端到门口放下——他记得昨天戴友伦说过的,不要让佣人多跑一趟。然后他回到桌前,重新翻开课本,把那页的字又念了一遍。
“猫、狗、鸟、鱼、马、羊——”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念到“鱼”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戴友伦在车上碰到他耳垂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然后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了。
他爬上床,把枕头底下那颗糖摸出来看了一眼——玻璃纸在黑暗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被折叠起来的星星。他把糖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一切安静下来。
戴知南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他不知道的是,半夜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台灯早就关了,走廊里的光在地板上画出的那条光带变得黯淡了许多。那个人影就站在光带里,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层薄薄的边缘。他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小团的影子——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一簇翘着的头发。
那个人影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壁灯啪地响了一下,像是灯丝烧到了什么。然后他轻轻地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床上的人没有醒。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