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戴知南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穿灰色褂子的女佣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热水放在脸盆架上,又去拉开窗帘。初秋的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戴知南眯起了眼睛。
“小少爷,该起了。大少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戴知南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在戴家。他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灵灵打了个寒噻。女佣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孩子连起床都透着一股不讨喜的瑟缩劲儿,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尾。
“大少爷说今儿要带您去学堂,让您快些。”
戴知南点了点头,自己踮着脚够到铜盆边,掬了水洗脸。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皂角的碱味。他洗得很认真,连耳朵后面都搓了搓,然后用巾子擦干,再去够那身新衣裳。
衣裳是昨晚上送来的,藏青色的棉布长衫,袖口和下摆都裁得妥帖,比他原来那件不知道好了多少。戴知南穿好衣裳,又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小孩皮肤白得晃眼,头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些翘,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便不再管了。他不太会梳头,以前都是母亲帮他梳的,现在母亲不在了身边,他只好任由那几缕碎发翘在耳后。
他下楼的时候,戴友伦正坐在餐桌前喝粥。
八岁的戴友伦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学生装,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出两三岁。他面前的碗已经快见底了,旁边碟子里还剩下半个包子。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从戴知南的头顶扫到脚底,又收回了面前的粥碗上。
“迟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戴知南加快了脚步,走到餐桌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了,粥还是温的。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发出声响。
戴友伦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拿餐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喝粥。戴知南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米粒。他低着头,睫毛垂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
“快点。”戴友伦说,“学堂不等人。”
戴知南连忙几口把粥喝完,差点噎着。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戴友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走吧。”戴友伦站起来,拎起桌上的书包,径自往门口走。
这一次他没有走得太快。戴知南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两个人穿过花园的铁门,外面已经有一辆黑色汽车等在路边了。司机拉开车门,戴友伦先上了车,戴知南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也爬了上去,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汽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戴知南第一次坐汽车,觉得身子底下微微震动,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去,梧桐树、红砖墙、铁栅栏、黄包车、穿旗袍的女人、戴礼帽的男人——一切都那么新鲜,又那么让人不安。他不敢往窗外看得太明显,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戴友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翻着,似乎对窗外的景象毫无兴趣。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引擎的低鸣。
“你在看什么?”戴友伦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戴知南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在偷看窗外被发现了,连忙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没、没看什么。”
戴友伦合上书,侧过头看着他。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戴知南的侧脸上,把他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他的头发还是翘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后,看起来像是刚孵出来的雏鸟。
“头发。”戴友伦忽然伸手,把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按了按。手指碰到戴知南额头的时候,戴知南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似的。戴友伦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收回来,反而又按了一下,把那缕头发压到耳后。
“别动。”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戴知南果然不动了,僵硬地坐着,任由那只手指从他的额角划到耳后。戴友伦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和翻书磨出来的。那根手指从他耳后收回去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蹭了一下他的耳垂。
戴知南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快就消失了。他重新打开书,目光落在纸页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到了学堂别乱跑,跟着我。你分在启蒙班,下课了在教室里等我,别到处走。”
“嗯。”戴知南点了点头。
汽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来。戴友伦下了车,戴知南跟着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刻着几个字,他认得“学”字,其他的就不太认得了。这是一所中西合璧的学堂,红砖楼房,拱形窗户,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戴友伦领着他穿过操场,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戴友伦打招呼。“友伦兄”、“戴家哥哥”——称呼各式各样,戴友伦应对得从容不迫,点头、微笑、偶尔寒暄一两句,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到了教学楼门口,戴友伦停下来,指了指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是你的教室。启蒙班,李先生在教。你进去就是了。”
戴知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扇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小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攥了攥衣角,点了点头。
“去吧。”戴友伦说完,转身往楼上走了。
戴知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过去。
启蒙班里的孩子大多是五到六岁,男男女女十来个,正闹成一团。戴知南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戴知南?”
戴知南点了点头。
“进来吧,我是李先生。”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领他进了教室,给他指了一个靠窗的位子。
戴知南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洞里,两只手还是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周围的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他,有几个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太清。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希望自己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第一节课是识字,李先生拿着戒尺在黑板上写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戴知南跟着念,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念得认真。他其实认得一些字,以前母亲教过他,《三字经》能背到“苟不教,性乃迁”,但从来没有进过学堂,不知道上课原来是这样的。
课间的时候,事情就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李先生刚走出教室,几个女同学就围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圆脸,说话脆生生的,叫周宝珠。
“你叫戴知南?”她站在戴知南的课桌前,歪着头看他,“你是新来的?”
戴知南点了点头,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长得好好看啊。”周宝珠直截了当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天真和坦率,“你的皮肤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生过病?我哥哥生病的时候也这么白。”
戴知南摇了摇头:“没、没生过病。”
另一个梳着刘海的小姑娘挤过来,趴在桌沿上,凑近了看他的脸。戴知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躲了躲,后背抵住了椅背,退无可退。
“他的睫毛好长啊,”那个小姑娘惊叹道,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比我妹妹的还长。你真的是男孩子吗?”
“我是。”戴知南的声音更小了。
“你说话声音也好小,”周宝珠说,“你是不是怕生?没关系的,我们都很好的。你以前在哪个学堂?”
“没、没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