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学过认字吗？”
“学过一点点。”
几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戴知南应接不暇，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看，更不习惯被问这么多问题。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在意他。现在突然成了焦点，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放在放大镜下的一只蚂蚁。
“你脸红了！”刘海小姑娘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起来，“你看他脸红了！”
戴知南的耳朵尖也红了，连带脖子根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恨不得把脸埋进桌洞里。
周宝珠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给你吃，别怕。”
戴知南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谢、谢谢。”他小声说，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几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那个年代的女孩子早慧，五六岁已经懂得分辨好看了。戴知南那种清秀不是寻常男孩子的清秀——眉眼太精致，皮肤太白净，嘴唇太薄，下巴太尖，连低下头时脖颈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人物，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跟班上那些追跑打闹、浑身是泥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这种不一样，在小女孩眼里就是天大的稀罕事。
“你以后跟我们坐一起吧，”周宝珠大方地说，“你一个人坐这里多冷清。”
戴知南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楼上。
戴友伦的教室在二楼，是学堂里的高等班，学的是国文、英文、算术，还有西洋史地。八岁的戴友伦是班上年纪最小的，但成绩是最好的——尤其是英文，说得比先生还流利，这得益于他在英国那三年的浸润。
课间的时候，一个跟他相熟的男孩子从外面跑进来，一屁股坐到他前面的椅子上，挤眉弄眼地说：“友伦，你那个弟弟可真有意思。”
戴友伦正在抄英文笔记，笔尖没有停。“怎么了？”
“楼下那帮女孩子都围着他呢，”那男孩子笑呵呵地说，“跟看猴儿似的——不对，跟看洋娃娃似的。周宝珠还给他糖吃了。”
戴友伦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又怎样。”他说，语气淡淡的。
“不怎样，”那男孩子耸了耸肩，“我就是觉得好笑。你弟弟长得也太不像你了，你俩站一块儿，谁看得出来是兄弟？他那个样子，啧——”
“啧什么？”戴友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凶，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就是让对面的男孩子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脊梁发凉。戴友伦的目光很平，嘴角甚至还微微弯着，像是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没什么没什么，”那男孩子识趣地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
戴友伦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个“啧”字开始，他就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了。
他想起早上在车上，戴知南被他碰到耳垂时耳朵尖泛红的样子。想起那几缕翘在耳后的碎发。想起那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光。
那些光，现在正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围着看。
他莫名觉得烦躁。
下课铃响的时候，戴友伦收好书包，下楼往启蒙班的方向走。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远远地就看见那扇门边上围着一堆人——不是围在门口，是围在窗户外面。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子趴在窗台上往里看，嘴里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戴友伦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
窗子里，戴知南正坐在位子上，面前围着一圈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戴知南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颗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有个小姑娘伸手去碰他的头发，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个小媳妇似的——”
前面一个男孩子的笑声还没落，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戴友伦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够了？”戴友伦问。
那男孩子愣了一下，讪讪地让开了。戴友伦没有多说什么，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
他一进去，那些小姑娘们就安静了。戴友伦在学堂里是有名的——成绩好，家世好，长相好，但那股子冷峻的气场让同龄人都有些怵他，更别说这些五六岁的小丫头了。
“走了。”戴友伦站在戴知南的课桌前，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戴知南抬起头，看见是他，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连忙站起来，拎起书包。他跟周宝珠说了声“谢谢”，就低着头跟在戴友伦后面往外走。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一直到操场上那棵桂花树下，戴友伦才停下来。
“你倒是挺受欢迎的。”他回过头，看着戴知南，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戴知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
戴友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不是因为那些小姑娘围着他——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而是因为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样子。谁凑过来他都受着，谁给糖他都接着，连头发被人摸了都不吭声。
“别人给糖你就接？”戴友伦问。
戴知南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你、你要吃吗？”
戴友伦看着那颗被攥得微微发软的糖，沉默了两秒。
“不要。”他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以后别随便接别人的东西。”
戴知南把糖收回来，重新攥在手心里，小跑着跟上去。“为什么？”他难得地问了一个问题。
戴友伦没有回答。
桂花树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腻得人心烦。他大步往前走，身后那个小小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啪嗒啪嗒的，像一只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动物。
他走得更快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