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她问。

戴知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母亲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还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咬着嘴唇，腮帮子绷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知南，”柳眉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是戴家的孩子。你父亲——戴先生——认了你，你就是。谁说什么都不算。”

戴知南看着她，点了点头。

柳眉何松开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抬手把歪掉的银簪拔下来，重新插好，又用手指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你在这里待着，”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领口，“我去给你父亲泡杯茶。”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戴知南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愧疚、无奈，还有一种戴知南看不太懂的、像是决绝的东西。

“别怕，”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但确实是一个笑容，“妈妈在。”

她出去了。

戴知南站在原地，看着门在他面前合上。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而缓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识字课本。课本的封面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他连忙用手指把折痕抚平，一下一下地，很认真。

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戴友伦。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戴知南，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

“喝了。”他说。

戴知南没有动。

戴友伦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这是他第二次蹲下来跟戴知南平视——上一次是在花园里，他问他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戴知南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他的额头上。

“撞的？”他问。

戴知南点了点头。

戴友伦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红印。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些。戴知南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着，任他碰。

“没什么事。”戴友伦收回手，站起来，“一点红印，过会儿就消了。”

戴知南抬起头看着他。戴友伦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但戴知南忽然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跟刚才母亲咬嘴唇时的样子有点像，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母亲呢？”戴知南忽然问，声音很小。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在楼上。”

“她——”戴知南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他想问的是“她是不是很生气”，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戴友伦似乎看懂了。“她没事。”他说，语气平淡，“她就是那个脾气，过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用管这些。该认字认字，该上学上学。其他的不是你操心的事。”

戴知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课本。折痕已经被他抚平了，但纸页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怎么都去不掉。

“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该来这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戴友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走到戴知南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课本，翻到今天要学的那一页，摊在桌上。

“你该认字了。”他说，语气跟往常一样，淡淡的，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坐这儿，我教你。”

戴知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戴友伦已经坐下来了，翻开课本，手指点在第一行字上。“念。”

戴知南慢慢地走到桌前坐下来，看着课本上的字，嘴唇动了动，念了出来。

“山——”

“大声点。”

“山——”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大，但多了几分力气。

“水——”

“水——”

戴友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的目光落在戴知南低下去的头顶上——那几缕碎发还是翘着，怎么都压不平。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没有刻意收回去。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把楼上那场争吵留下的余味一点一点地盖了过去。戴知南念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房间里响着，像一条小小的、但一直在往前流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