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寒暄了几句，凌建安坚持要带易祉嵛去吃早饭，易祉嵛百般推辞，说学校还有事，既然凌砚之已经退烧，有叔叔陪着，他就先回去了。

临走前，他忍不住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凌砚之。

少年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平稳。

易祉嵛伸出手，快速地碰了碰凌砚之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虽然还有些凉，但不再是那种骇人的冰冷。

他松了口气，对凌建安点点头：“叔叔，那我先走了。让凌砚之多休息。”

“好好，路上小心啊小嵛！回头一定来家里！”凌建安将他送到病房门口。

走出医院大楼，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苏醒的尘埃味道。

易祉嵛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夜的紧张和疲惫似乎才真正涌了上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那些密密麻麻的窗口，不知哪一扇后面，躺着那个刚刚退烧的少年。

他捏了捏口袋里秦老师给的五十元钱，走向路边去拦出租车。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

凌砚之一直在医院休养，那两天，易祉嵛独自睡在301寝室的那张下铺。

床铺突然变得异常宽敞，空旷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厚厚的被褥失去了分享体温的对象，显得过分蓬松而缺乏实感。

夜晚变得格外安静，听不到身旁清浅的呼吸，也感受不到那具清瘦身体偶尔无意识的靠近。

他翻来覆去，竟有些失眠。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之前十几年都是一个人睡，和凌砚之挤在一起也不过半个月光景，身体却仿佛已经记住了那种拥挤的温暖，对独自占据的空间产生了陌生的排斥。

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在睡梦中向身侧伸手，触到的却只有冰凉的床单。然后惊醒，在黑暗里怔忡片刻，才意识到凌砚之不在。

原来习惯的养成，有时只需要短短十几天。

而打破习惯带来的空缺感，竟如此鲜明。

又过了两天，凌砚之依旧没有返校。

秦秋云在凌砚之住院那天，特意去了一趟医院，将代为保管的手机还给了他。

但易祉嵛自己没有手机——学校明令禁止携带，他的那部被秦秋云“代为保管”着，和其他同学的手机一起，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名为校规的寂静海。

而与此同时，校园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微妙。

感冒发烧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教室里空位越来越多，咳嗽声在短暂的沉寂后又会从某个角落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医务室门口排起长队，老师们脸上的疲惫也越来越重。

新冠病毒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任何一种群体性的发热症状都足以撩拨人们最敏感的神经。

市里的防控通报一次比一次紧急，病毒的传播速度似乎超出了最初的预估和管控能力。

校园这片相对封闭的净土，也感受到了外面世界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荡余波。

最终，在某个天色阴沉的下午，学校的广播响了。

通知的内容简短而沉重：经上级部门综合研判，为保障全体师生健康安全，决定即日起暂停线下教学，全体学生放假离校，转为线上居家学习。具体返校时间，视疫情发展另行通知。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教室里异常安静。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雀跃，没有往日听到放假时的躁动兴奋。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茫然，担忧，如释重负和更深的不安。

很多同学趴在桌上，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显然正在与身体的痛苦抗争。

即便是没有生病的学生，也被连日来的低气压和突如其来的变动弄得心神不宁。

秦秋云的动作很快。

她立刻组织班干部，将代管的手机一一发还。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开机音乐和消息提示音，易祉嵛接过自己的手机，冰凉的机身握在手里，有种久违的陌生感。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信号格迅速爬满。

几乎没有犹豫，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打字的速度快得不像他。

一只鱼：“之之，你好了吗？没事了吧？”

几秒钟后，回复跳了出来。

z：“没事了。”

一只鱼：“学校要放假了。”

z：“嗯，我知道了，秦老师和我说了。”

看来秦老师已经联系过他了。

易祉嵛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那你要回学校收拾东西吗？”

这一次，回复稍微慢了几秒。

z：“我现在还在医院办理出院手续，没时间。我爸爸说一会来学校给我收拾。”

一只鱼：“那我帮你收拾好，一起给你放在宿舍床铺上吧，一会叔叔直接打包带走就行了。”

z：“好，谢谢你。”

易祉嵛看着那行字，也不知道怎的，笑出了声，惹得旁边等他的贺在扬侧目看了他一眼。

“傻乐什么呢？”贺在扬有气无力地问，他也有些低烧。

“没什么。”易祉嵛收起笑容，但眼底的笑意未减。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书多，还有宿舍需要带回家的东西，我都给你归拢好。”

凌砚之的回复再次跳出来，这次多了一行：“谢谢你送我到医院。”

易祉嵛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那晚的慌乱、恐惧、焦灼、担忧……所有激烈的情绪，似乎都被这一句平和的感谢轻轻熨帖了。

易祉嵛回复他：“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好好休息，别再着凉了。”

发完，他便收起手机，开始行动。他将凌砚之课桌里、抽屉中所有的书本、试卷、笔记分门别类整理好，用绳子捆扎结实。然后回到301寝室，将凌砚之的东西一一归置，全都整齐地放在他的床铺上。

做完这一切，他找出一张便签纸，用笔端正地写下：“这是凌砚之同学的东西。”贴在包裹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那个被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小领地，易祉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本想再去一趟医院，哪怕只是隔着病房门看一眼。

但凌砚之似乎预见到了他的想法，主动发来消息：“不用来医院了，这里人多，病原聚集地，不安全，而且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易祉嵛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回复：“好。”

紧接着，凌砚之又发来一条：“你也要注意身体，小心别被传染了。”

一只鱼：“我还好，壮得像头牛。”

一只鱼：“倒是你，最需要注意了。穿厚点，多喝热水，好好吃饭，别一学习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这一次，凌砚之没有立刻回复。

易祉嵛握着手机，看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时隐时现，像是在斟酌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新消息才跳出来。

z：“好。”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条。

z：“我们开学见。”

凌砚之看着屏幕上易祉嵛发来的一条条消息，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关心，他真的很高兴。

高兴自己能遇见易祉嵛，这个意外闯进他原本黑白分明，按部就班世界的色彩。

高兴自己能和他成为朋友，感受他那份毫无保留的，太阳般的温暖与热闹。

这份高兴如此真切，以至于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忘记了开学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忘记了深埋在心底，不曾对任何人言说的重负。

在这一刻，他只想确认这份友谊的真实，并期待着重逢。

冬天还很漫长，疫情尚未结束，未来充满变数。

但有一个约定在，有一份牵挂系着，似乎前路也就没那么晦暗难明了。

而另一端，易祉嵛也收起了手机，背起自己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凌砚之的床铺，转身离开了301寝室。

走廊里，同学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易祉嵛随着人流往前走，心底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无论这个假期有多长，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在某个确定的未来，他们一定会重逢。

因为有一个少年对他说：“我们开学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