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之回到了津南市。
火车将他从封闭的校园抽离,抛回熟悉却又莫名疏离的故地。
几个月的时间,在少年加速成长的生命刻度里,足以让记忆镀上一层恍惚的薄雾。
客厅里没有母亲陈姝窈的身影,凌砚之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主卧紧闭的房门。
凌建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妈妈……前阵子也病了。最开始以为是重感冒,烧得厉害,社区要求隔离观察了几天。后来……后来确认不是那个,但身体亏空得厉害,就接回家了。现在每天还得去医院打点滴。”
凌砚之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母亲是否愿意见他,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担忧或关切。
“我知道了,爸。”
疫情瞬间席卷了各地,很多单位都停工,因为太多的人都成了阳性。
后来的人们回顾那段日子,会将其命名为“共存时代”的阵痛。
奥秘克戎变异株以其惊人的传播效率,轻易突破了之前构筑的层层防线。
它不再像最初的毒株那样充满未知的致命性,疫苗的普及和抗病毒药物的出现,像两道相对坚固的堤坝,大幅降低了感染后沉没于重症深渊的概率。
于是,权衡的天平倾斜了。
继续不计代价地“围追堵截”变得不再现实,社会的齿轮需要重新转动。
策略悄然转向,从“清零”变为“共存”。
目标不再是让病毒彻底消失,而是防止医疗挤兑,保住最重要的生命与基本秩序。
集中核酸检测的点位陆续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药店里时有时无的抗原自测试剂盒。
官方通报的数字逐渐失去意义,因为真正的感染早已如暗潮般在人群之下无声蔓延。
一个共识在街头巷尾、微信群组中流传开来:“大概……每个人都会得一次。”
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逐渐被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点黑色幽默的接受所取代。
它从新闻里令人色变的“幽灵”,变成了身边亲友实实在在的经历——高烧,酸痛,嘶哑的喉咙,失去的味觉。
人们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阳过”体验,比较各种退烧药的效果,调侃“宝娟我的嗓子”。
当谈论感染新冠不再需要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当社会的聚光灯终于从疫情这片舞台上艰难移开,转向更为千疮百孔的经济与生活时,一种疲惫的“习以为常”便真正降临了。
这过程当然不美好,甚至充满个体的痛苦与混乱。
但它确实发生了,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席卷一切的速度。
而陈姝窈,就在这场风暴初起时被卷入其中。
易祉嵛的信息,成了凌砚之灰色冬日里一道执拗的光。
“之之,今天怎么样?还咳嗽吗?”
“津南下雪了吗?京市下了好大,白茫茫一片。”
“阿姨身体好点没?你要注意防护,别又累病了。”
“无聊死了,贺在扬那小子被他妈看得死死的,说不能影响他哥高考。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不是他最好的兄弟吗?(愤怒猫猫头)”
消息从早到晚,零零碎碎,有时是文字,有时是随手拍的窗外雪景,有时是分享一首歌的链接。
内容从关心病情到吐槽无聊,从天南地北到鸡毛蒜皮。
起初凌砚之只是简短回复“还好”“没事”“知道了”。
渐渐地,回复的字数会多上几个,甚至偶尔会主动问一句“你呢”。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手机屏幕的亮起。
当某一天易祉嵛因为被父亲抓去参加一个线上股东会议而半天没有消息时,他竟然对着安静的手机屏幕,感到了一丝清晰的,空落落的不习惯。
……
网课时代,以一种猝不及防又略显滑稽的方式到来了。
大约一周后,沉寂许久的班级群被秦秋云的消息炸醒。
通知简洁有力:明天早八,腾讯会议,准时上线,打开摄像头,准备迎接知识的光辉。
第二天七点五十五分,凌砚之已经端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空荡的会议等候界面。
“人都到齐了吗?没到的在群里扣个1。”秦老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好,现在所有人,打开摄像头,麦克风调成开启状态。让我看看你们可爱的脸蛋是不是还沉浸在假期的甜蜜里。”
屏幕上开始一个个弹出小窗口。睡眼惺忪的,头发炸成鸟窝的,穿着睡衣裹着毯子的,背景是凌乱床铺或贴满海报墙壁的……青春百态,尽在方寸屏幕之间。
秦秋云的“铁腕”在虚拟世界依然奏效。
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技术,能够同时监控多个分屏,谁的眼神飘忽了,谁的嘴唇在动却没声音,谁的头像静止太久,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一堂数学课下来,学生们被“云监督”得精神高度紧张,比在教室里还累。
但不得不承认,效果显著。
至少,在秦老师的数学战场上,无人敢公然摸鱼。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
每天在屏幕前相聚,在秦老师的“鹰眼”下学习,在课间休息时互相吐槽家里的琐事,分享新发现的搞笑视频。
疫情仿佛被隔绝在了网络世界的另一端,虽然知道周围许多人正在经历病痛,但这一方小小的,由代码和电波构筑的课堂,竟成了动荡时期里一种奇异的稳定坐标。
新增病例的数字断崖式下跌,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虽然还戴着口罩,但眼神里的惶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平静取代。
药店门口排长队抢购退烧药的情景成了过去式,社交媒体上的疫情话题逐渐被其他热点淹没。
持续了三年之久的疫情,像一个漫长而沉重的噩梦,终于在天光渐亮时,悄然退场。
它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失去的生命,改变的生活方式,以及整个社会肌体上需要时间愈合的创伤——但它的中心地位,确确实实被移交了。
新年,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唏嘘与期盼的情绪中来临。
元旦前夜,凌砚之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光。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禁令尚未完全解除,但总有人按捺不住对新生的渴望。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书,视线却频频飘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23:59。
他握紧了手机。
00:00。
几乎就在数字跳转的同一刹那,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一只鱼:“之之!元旦快乐!!新的一年,要平安,要健康,要天天开心!(放烟花.jpg)”
凌砚之一直在等。
等这第一声祝福,从这个特定的,占据了他大半个心思的人那里传来。
z:“元旦快乐,易祉嵛。你也是。”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新的一年,学业进步。”
发送。
一只鱼:“哇!之之你秒回!你是不是也在等着我!(得意小狗.jpg)”
一只鱼:“学业进步必须的!有凌老师一对一辅导,我肯定突飞猛进!(奋斗.jpg)”
一只鱼:“对了之之,你们那边能放烟花吗?京市好像还是不行,唉,少了好多气氛。”
凌砚之看着那一连串的消息,仿佛能看见易祉嵛在屏幕那头眉飞色舞,喋喋不休的样子。
他靠向椅背,窗外深沉的夜色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寂寥了。
……
日子重新滑入看似平静的轨道,然而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疫情退潮,暴露出的是一片经济的礁滩。
萧条的气息弥漫,许多企业不得不收缩战线,裁员的消息接二连三。
昔日繁华的商圈,如今冷清了不少,橱窗里“清仓”“转让”的标语刺眼地挂着。
凌建安所在的工厂订单锐减,开始轮休降薪。
陈姝窈身体稍好后,发现她工作多年的那家精致刺绣馆,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倒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