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病房,是一处悬浮于时间之外的空间。
寂静被放大成某种实体,沉沉地压在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
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那盏功率被调至最低的夜灯,在凌砚之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圈微弱而柔和的光晕,将他眼睫垂落的阴影拉得很长,长得像易祉嵛此刻在心底无声蔓延的担忧。
冰凉的液体沿着细长的透明管道,缓慢注入凌砚之手背淡青色的血管,仿佛要将窗外深冬的寒意也一并输进去,去浇熄他体内那场刚刚平息下来的,无形的火焰。
医生的话犹在耳边,带着冷静与宽慰:“重感冒引起的高热,已经控制住了。核酸阴性,肺部虽然有炎症,但排除了感染可能。”
这句话像一道赦免令,让易祉嵛和秦秋云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秦秋云在来的出租车上已经拨通了凌建安的电话,此刻,那位父亲正在赶来的夜路上。
秦秋云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病床上昏睡的凌砚之,最后将目光落在易祉嵛身上。
少年还穿着单薄的校服冲锋衣外套,里面是匆匆套上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凌砚之脸上,仿佛怕一眨眼,那微弱的呼吸就会消散。
她本想让他先回学校休息。凌晨四点,折腾了大半夜,明天(或者说今天)还要上课。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少年脸上的担忧太过真切,那双总是盛满阳光或促狭的眼睛,此刻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想起开学初这两个孩子还是针锋相对的冤家,又想起后来他们渐渐形影不离,一个闹腾,一个安静,却意外地和谐。
缘分这东西,有时比小说家笔下的情节还要不讲道理。
于是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易祉嵛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将寂静的空间留给他们,也留给自己去消化这一夜的惊心动魄。
直到窗外的墨色天幕开始渗出一点近乎幻觉的灰白,秦秋云才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安宁。
“易祉嵛,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易祉嵛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凝视中被唤醒,他转过头,对上秦秋云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
“我没事,秦老师。”
秦秋云点了点头,视线在两个孩子之间游走:“你和凌砚之……关系很好。”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一个观察后的结论。
易祉嵛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词句,又像是不经意地吐露心声:“我只是没想到……你俩能处得这么好。看着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表达的不对,轻轻摆了摆手:“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成为朋友。只是有时候看着,会觉得……缘分的安排,很奇妙。”
易祉嵛安静地听着。
他当然明白秦秋云的意思。
他和凌砚之,从家世背景到性格习惯,都是南辕北辙。
他们的相遇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偶然的交错,随即渐行渐远。
可不知从何时起,交错变成了缠绕,平行变成了并肩。
他想说点什么,全是关于凌砚之的……太多细微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独一无二的凌砚之。
但秦秋云在他开口前,又说话了。
“易祉嵛,你……了解他吗?”
了解?
易祉嵛被这个问题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他了解凌砚之解题的思路,了解他轻微洁癖的习惯,了解他怕冷,了解他生气时耳根会先红……这些算了解吗?
还是说,秦老师指的是别的?
秦秋云的目光掠过病床上安静的少年,声音更轻了些:“你知道他开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准时来报到吗?”
“不是因为去医院复查吗?”易祉嵛记得凌砚之提过。
秦秋云摇了摇头:“不完全是。”
“他……”秦秋云开了口,却又停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的边缘,仿佛在权衡某些话语的分寸。
最终,她似乎放弃了直接陈述。
“你们是朋友。我作为老师,其实没有资格,也不应该去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有些事,如果他愿意告诉你,他会自己说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就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
易祉嵛愣住了。
他不明白秦老师最后这句话的含义。
秦秋云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疲惫,有理解,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情。
“我作为班主任,会去了解每一个学生的基本家庭情况,过去的重大经历。这不仅是工作,也是责任。”
“你们不只是我教师生涯里的一届学生,档案袋里的一组数据。在我眼里,你们更是……一群需要被引导、被关注、有时也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易祉嵛微微张开了嘴,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着眼前这位一向以严厉干练著称的“灭绝师太”,此刻卸下了讲台上的铠甲,露出内里柔软而坚韧的质地。
他忽然想起,每次班级有同学生病,她总是第一个知道,会悄悄去医务室探望;想起她办公桌抽屉里,常备着创可贴、红糖和常用药……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涌回脑海。
她默默地做了很多,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用她自己的方式,撑起了一片或许不算宽阔,却足够坚实的天空。
“秦老师……”他低声唤了一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秋云已经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小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塞进易祉嵛手里。
“好了,学校那边还有事,我得先回去一趟。我已经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她很放心你在这里。”她指了指病床,“你就先陪着凌砚之吧,等他家长到了再走。这钱你拿着,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学校,注意安全。”
易祉嵛握着手心里还带着秦秋云体温的纸币,点了点头:“好,谢谢秦老师。”
“嗯。”秦秋云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凌砚之,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医院深沉的静默吞没。
易祉嵛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回到凌砚之脸上。
药液似乎起了作用,凌砚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许多,眉宇间那抹因病痛而起的褶皱也舒缓开来。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睡颜有种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美感。
秦秋云的话却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了解他吗?
好像……这几个月以来,从互看不顺眼到形影不离,他们分享过同一张课桌,同一间寝室,甚至同一张床铺。他们聊过无数的话题,从天南地北的趣闻到艰深晦涩的习题。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靠近凌砚之了,靠近到能感知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能从他一个眼神里读懂未尽之言。
可直到此刻,直到秦老师用那样欲言又止的语气提起“开学迟到”的原因,易祉嵛才猛然惊觉,他所了解的凌砚之,或许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在那片看似平静清冷的海面之下,是否沉潜着不为人知的暗流,过往的礁石,或深埋的伤痕?
凌砚之,这个总是将一切情绪收敛得妥帖整齐,用优异的成绩和冷静的外表构筑起无形壁垒的少年,究竟在他来到北辰一中之前,经历过怎样的故事?
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自律,那份偶尔流露出的,与热闹人群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是否都藏着未言的缘由?
易祉嵛的心底,升起好奇、心疼与些许无力的复杂情绪。
他想知道更多,想走进那片未曾向他开放的海域。
可他也清楚地记得秦老师的话——“如果他愿意告诉你,他会自己说的。”
他只能等。
像守候黎明一样,等待凌砚之自己愿意拨开迷雾的那一刻。
……
清晨八点左右,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焦急。
他的眉眼被岁月和生活刻上了深沉的纹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病床上的儿子。
然后,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易祉嵛。
凌建安快步走进来,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行李袋,便一把握住了易祉嵛的手。
“谢谢你啊同学,真是太麻烦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速很快,“秦老师路上都跟我说了,多亏了你发现得及时,一直陪着之之……真是太感谢了,折腾你一晚上没睡吧?”
易祉嵛连忙站起来,被他握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不麻烦的,叔叔。凌砚之是我同桌,也是我朋友,应该的。”
“好孩子,好孩子……”凌建安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松开手,又仔细看了看易祉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易祉嵛。”
“易祉嵛……你是小嵛!”凌建安重复了一遍,“之之经常在电话里提起你!说你在学校很照顾他,还……还让他去你家住。”
他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叔叔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等之之好了,一定让他请你到家里来吃饭!”
“叔叔您太客气了。”易祉嵛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但心里却因为听到“之之常提起你”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原来,凌砚之也会在家人前面提起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