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穿透云层，铃声却已撕裂了残夜。

六点三十分，那个被学生们私下称为“催命鬼”的金属电铃准时响起，尖锐的声响沿着宿舍走廊一路炸开。

整栋楼在瞬间被惊醒，翻身声、哈欠声、不满的嘟囔声如潮水般从各个门缝涌出，汇成青春早晨特有的疲惫交响。

凌砚之是第一个完全清醒的。

意识从深海浮起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铃声，而是一道温热的，规律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额前。

他缓缓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然后，他看见了易祉嵛的脸。

近在咫尺。

比第一次在易祉嵛家醒来时更近。

晨光吝啬，只从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却恰好足够勾勒这张脸的轮廓，柔和了平日里张扬的棱角。

这场景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

因为这一次——

易祉嵛的手臂，正横亘在他身上。

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地搭在他的腰间，手掌甚至自然地扣在他的身侧。

凌砚之的身体僵住了。

血液在耳中鼓噪，心跳声骤然放大，几乎要盖过了门外渐起的喧哗。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几秒钟后，理智才艰难地重新接管身体。

“易祉嵛，起床了。”

被叫到名字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惺忪的雾，茫然地对上凌砚之的视线。

他似乎还没完全从梦境中抽离，只是本能地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来。

四目相对。

易祉嵛眨眨眼，似乎终于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也察觉到自己手臂的位置。

他怔了怔，然后，将手臂收了回去。动作间带着点刚醒的迟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早啊，之之。”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笑容重新爬上嘴角，试图用惯常的轻松掩盖那一瞬间的异样，“昨晚睡得好吗？我没挤着你吧？”

凌砚之已经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开始穿校服。

“你赶快起来。只有二十分钟洗漱时间。宿舍门锁了，别指望秦老师会来接你。”

易祉嵛坐在床上，看着凌砚之挺直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被角，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翻身下床。

寝室长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房间中央，张了张嘴，用他那细弱蚊蚋的声音试图履行叫醒职责：“那个……大家……该起床了……”

他的声音立刻淹没在贺在扬响亮的鼾声和其他室友含糊的抱怨里。

易祉嵛走过去，拍了拍贺在扬露在被子外的脚：“贺少爷，太阳晒屁股了！再不起床真要迟到了！”

贺在扬猛地惊醒：“几点了？”看清是易祉嵛，他才松了口气，又瘫倒下去，“吓死我了……还以为睡过头了……”

“赶紧的！”易祉嵛把他拽起来，“还要去吃早饭呢，再磨蹭咱俩都得去秦老师办公室吃竹笋炒肉！”

一阵兵荒马乱。

年轻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困倦很快被冷水驱散。

所幸无人赖床，在最后几分钟，301寝室全体成员带着湿漉漉的脸颊和匆忙扣好的校服扣子，冲出了即将上锁的宿舍楼。

……

第一次大规模的封闭管理，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让许多习惯了走读生活的学生无所适从。

节奏的骤变，集体的约束，晨起的残酷，共同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灾难。

班主任群里，年级主任的消息早早弹出，措辞严谨而不失严厉，提醒各位班主任加强管理，确保学生按时出寝。

这不，秦秋云老早就在教室里等他们了。

“这是很多同学第一次住校。”她语气温和，却清晰地压过了教室里最后的窸窣声，“很多事情不习惯，我理解。”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在那几个明显睡眼惺忪，头发凌乱的学生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但是，理解不等于纵容。集体的生活，需要规则，需要自律，也需要互相体谅。今天迟到的，下不为例。我希望明天，我们班的名字，不会以任何不光彩的方式出现在年级通报里。”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果断，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教室里紧绷的气氛才悄然松弛下来。低低的议论声如气泡般浮起。

易祉嵛长长舒了口气，侧过身，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凌砚之。

“之之，看来这住校的日子，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了。”

“之后……就要一直和你挤一张床咯。”

凌砚之正从书桌里拿出早读的英语课本，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易祉嵛却不打算就此打住。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昨晚上……睡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我挤？半夜有没有不自在？你要是不舒服一定告诉我，那是你的床铺，你说了算。”

凌砚之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

易祉嵛挠了挠头，笑容扩大：“那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凌砚之收回视线，翻开课本，“不挤。”

易祉嵛眼睛一亮。却听凌砚之顿了顿，补充道：“就是……”

“就是什么？”

凌砚之的视线落在书页的英文单词上，他沉默了两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你好好睡你的觉，别乱动。”

易祉嵛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他想起早上醒来时，自己那几乎算得上“环抱”的姿势，他干咳两声，努力收敛笑意：“行，行，我保证，今晚睡觉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凌砚之没有再回应，早读的朗朗书声终于汇成一片海洋，淹没了角落里这一小片微澜。

……

日子像被设定好的流水线，在封闭的校园里机械而重复地滚动。

上下课，厕所，食堂，宿舍，核酸。

五点一线的生活被严格的时间表切割成整齐的方块。

单调，安全，却也沉闷。

变化悄然发生。

先是零星几个同学开始咳嗽，流鼻涕，请假去医务室。

然后，感冒的人数像滚雪球一样增加。

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擤鼻涕的纸巾消耗飞快。

学校资源有限，床位优先保障学生。

许多老师只能在办公室打起地铺，单薄的被褥，坚硬的地板，日夜操劳加上休息不佳，铁打的身子也渐渐扛不住。教师办公室里也开始响起压抑的咳嗽声。

秦秋云也未能幸免。

某天晚自习，她走进教室时，声音明显沙哑，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板书依旧工整有力，只是偶尔背过身去，捂着嘴低咳几声。

有学生悄悄把连花清瘟胶囊放在讲台上，她看到，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药收进了口袋。

她按时吃药，硬扛着，没有倒下。

班主任的担子太重，她不敢病，也不能病。

然而，凌砚之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时间滑向十二月初。北风变得尖锐，像刀子般刮过光秃的枝头。

夜晚的寒气透过宿舍的窗缝，丝丝缕缕渗入室内。

那是一个寻常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