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祉嵛睡得并不沉。
或许是潜意识里始终分了一丝心神留意着身旁的人,或许是狭窄床铺上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太过鲜明。
他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漂浮,直到耳边传来细碎的呢喃。
起初听不真切,像梦呓的余音。
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带着细微的颤抖,反复地、固执地重复着两个字:
“冷……好冷……”
易祉嵛迷迷糊糊地转过身。
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他感觉到身边的躯体在微微发抖,蜷缩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叶子。他甚至能听到牙齿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
没有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手臂,将那具冰凉而颤抖的身体揽进了怀里。
他含糊地嘟囔:“不怕……不冷了……”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蜷缩起来,却并没有推开他。
那呢喃声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喘息。
易祉嵛的意识又沉下去一些,温暖的怀抱和安心的感觉让他重回睡梦的边缘。
然而,那颤抖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明显。
凌砚之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喷在易祉嵛颈侧的肌肤上,烫得惊人。
“冷……妈妈……好冷……”
这次,梦呓里带上了破碎的字眼和更深的痛苦。
易祉嵛猛地惊醒。
睡意如潮水般退去,感官瞬间清晰。
怀里身体的温度高得异常,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他轻轻摇了摇凌砚之的肩膀:“之之?凌砚之?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只有滚烫的体温和痛苦的颤抖传递过来。
易祉嵛彻底慌了。
他抬手,掌心贴上凌砚之的额头——触手一片灼人的滚烫!
发烧了!而且烧得很厉害!
“之之!醒醒!凌砚之!”他提高了声音,焦急地呼唤,试图将对方从昏沉中唤醒。
凌砚之只是痛苦地蹙紧眉头,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呢喃着“冷”,身体本能地往易祉嵛怀里更深处钻去,似乎在寻找最后的热源。
易祉嵛的动静吵醒了其他人。
“唔……怎么了?”寝室长艰难地从上铺探出头,声音含混。
“凌砚之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什么?”寝室长瞬间清醒,从床上下来。他摸到眼镜戴上,又迅速从枕边摸出口罩严严实实戴好,“怎么会发烧?量体温了吗?”
“没有体温计!但他额头很烫,一直在说冷,叫不醒!”易祉嵛已经半坐起来,将凌砚之连人带被子裹紧,手臂依旧环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把热度分过去一些。
上铺的贺在扬也被惊动了,他“唰”地拉开遮光帘,跳了下来,脸色凝重:“什么时候开始的?晚饭时不是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我刚发现。”易祉嵛声音发紧,“室长,麻烦你快去叫宿管阿姨,让她联系秦老师!快点!”
“好!”寝室长二话不说,抓起外套披上就冲出了门。
贺在扬已经打开了台灯,一束光打在凌砚之脸上。
他伸手想探一下温度,又缩了回来,急道:“得先把衣服给他穿上!一会儿肯定得去医院!”
易祉嵛这才反应过来。
他试图将凌砚之扶起来,但对方浑身软绵无力,意识昏沉。
他小心翼翼地帮凌砚之脱下被汗湿的睡衣,手忙脚乱地将校服衬衫和外套往他身上套。
但是还是不行,易祉嵛不知道凌砚之行李箱的密码,他没有犹豫,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最底层扯出一件厚厚的,蓬松的黑色羽绒服。
那是兰姨硬塞进来的,说以备不时之需。
他回到凌砚之身边,将那件宽大的羽绒服仔细地裹在他身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黑色的面料衬得凌砚之的脸更加苍白脆弱。
这时,寝室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宿管阿姨。
“怎么样?”阿姨快步走进来,看了一眼被裹得严严实实,意识不清的凌砚之,眉头紧锁,“烧糊涂了?秦老师电话打通了,她马上到校门口,让你们赶紧过去,她打了车。”
“谢谢阿姨!”易祉嵛说着,弯腰,手臂穿过凌砚之的膝弯和后背,一用力,将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凌砚之比他看起来还要轻,伏在他背上的身体滚烫而绵软。
“之之,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去医院。”他侧过头,对背上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尽管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
贺在扬帮他托了一下,低声道:“慢点,看好路。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你留着,明天帮我们请假。”
他背着凌砚之,在宿管阿姨的引领下,快步走出寝室。
深夜的宿舍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惨白。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急促而沉重。
易祉嵛能感觉到背上传来不均匀的灼热的呼吸,能听到凌砚之偶尔发出痛苦的,模糊的呻吟。
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手臂将背上的人箍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驱散那侵蚀他的高热。
校门口,橙黄的路灯下,秦秋云的身影立在那里,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看到易祉嵛背着人出来,她立刻迎上前,拉开了一旁等候的出租车车门。
“快上车!”
易祉嵛小心地将凌砚之放进后座,自己随即钻进去,让凌砚之靠在自己身上。
秦秋云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去最近的医院急诊科”,车子便驶入了深夜空旷的街道。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易祉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低头看到凌砚之紧闭的双眼,潮红的脸颊,心又提了起来。
他握住了凌砚之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吓人,与额头的滚烫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下意识地搓着那双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怎么回事?晚上有什么征兆吗?”秦秋云从前座回过头,目光在凌砚之脸上停留,又看向易祉嵛。
“没有。”易祉嵛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就是睡到半夜,听见他说冷,一直在发抖。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冷,后来才发现是发烧,叫不醒。”
秦秋云抿紧了嘴唇,转回去看着前方飞快后退的路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希望只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烧。这个节骨眼上……”她没有说下去,但车内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新冠疫情像一片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发烧,在这个特殊时期,是一个过于敏感而危险的信号。
“易祉嵛,”秦秋云再次开口,语气严肃,“你自己口罩戴好,注意防护。如果真的是……你要有心理准备。”
易祉嵛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凌砚之的手,目光落在对方紧蹙的眉心上。
心理准备?他需要什么心理准备?他只知道,这个人很烫,很痛苦,他必须带他去医院,必须让他好起来。
其他的,他拒绝去想。
“之之,不怕,马上就到了。”他低下头,在凌砚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他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凌砚之发烫的太阳穴,像一种笨拙的安抚。
凌砚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他颈窝处蹭了蹭,呢喃了一声:“冷……”
易祉嵛立刻将裹着他的羽绒服又紧了紧,手臂环住他,用身体为他挡住并不存在的寒风。
秦秋云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催促司机:“师傅,麻烦再快一点,孩子烧得厉害。”
出租车划破夜色,朝着医院明亮的红色十字标志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