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随便用。”易祉嵛应得飞快,像是要掩盖刚才的走神。
话音刚落,头顶的日光灯管“啪”地一声熄灭,整栋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渗入。洗手间里传来贺在扬一声夸张的“啊”。
301的室长,是个腼腆的男生,在上铺弱弱地提醒:“大家……尽量小声点,别被巡寝老师抓到,抓到要扣分的。”
几声零散的“好”在黑暗里回应。
凌砚之按亮了易祉嵛的小台灯,一团暖黄的光晕将他笼罩。
易祉嵛看着那圈光晕里的他,心念一动,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凌砚之身后,俯下身。
温热的呼吸带着熟悉的清新气息,轻轻拂过凌砚之的耳廓。
“之之,”他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别写了,这么暗,对眼睛不好。你这么聪明,明天太阳升起来再继续,也来得及。”
那气息太过靠近,话语里的关切又太过熨帖。
凌砚之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然后,竟真的听话地放下了笔,合上了练习册。
易祉嵛先一步回到床上,自觉地用力朝墙壁那边靠去,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里。
他拍了拍身侧空出的,被他体温烘得柔软的位置,声音带着笑意,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知道你怕冷,今晚被子厚,床我也暖好了。上来吧。”
凌砚之在桌边静坐了两秒,才起身,摸索着走过来,掀开被子躺下。
学校的床铺狭窄得可怜,与易祉嵛家中宽大柔软的床榻天差地别。
幸好凌砚之比较瘦,两个人也勉强睡得下。
两个少年并肩躺下,肩膀抵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隔着薄薄睡衣传来的体温,存在感鲜明得无法忽略。
凌砚之能清晰地感觉到易祉嵛身体的热度,那热度甚至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过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挪开一点,却发现自己几乎已贴在床沿。
易祉嵛也察觉到了这过分的贴近。
他忽然侧过身,面朝着凌砚之的后脑,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尖,气息温热地拂过:“之之,要是我挤到你了,你踹我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戏谑的笑意:“不过……轻点踹。”
痒意从耳尖瞬间窜到脖颈,凌砚之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声音绷得有些紧:“知道了。睡你的觉吧。”
易祉嵛低低笑了一声,他转了回去,两人变成了背对背的姿势。
然而空间的逼仄并未因此改变。
背脊依然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沉稳的暖意。
凌砚之闭上眼睛,却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之前在易祉嵛家里,明明也同床共枕过许多次。
可那时床足够大,两人之间总隔着一片礼貌的,安全的距离,像隔着一条安静的河。
现在不一样。
河床干涸了,他们被迫躺在同一道窄窄的堤岸上,呼吸相闻,体温相侵。
太近了。
近得让他陌生,让他无措,让他心底那层平静的冰面,泛起细密无声的裂纹。
两个人完全是贴在一起。
凌砚之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又怎么样呢?
谁让他白天要跟易祉嵛说寝室没有床铺了?
是他自己,亲手将两人推到这张狭窄的床铺上。
是啊……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黑暗放大了思绪的回响。
凌砚之躺在那里,任这个问题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一股脑的,未经深思的,像是某种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为什么呢?
为了什么呢?
为了……能这样近地躺在一起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也怔住了。
随即,一种更深的迷茫与轻微的慌乱涌了上来。
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也不想深究。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算了,他对自己说,有时候,有些事的发生并不需要清晰的理由。
就像夜晚会降临,星辰会亮起。
睡吧。
……
夜色浓稠,梦境悄然漫过意识的堤岸。
凌砚之梦见一个模糊的街道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在角落里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那么伤心。
他走过去,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彩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别哭了,”他听见梦里的自己说,声音稚嫩,“给你糖吃。我叫知知。”
而易祉嵛的梦里,是空旷无人的游乐场,夕阳把旋转木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秋千上,吱呀吱呀地晃,眼睛一直望着入口的方向。
从清晨到日暮,彩霞铺满了天,他等的人始终没有来。
风吹过来,空空荡荡。
两个截然不同的梦,在两个沉睡的少年意识深处,无声地漂流向各自迷离而遥远的远方。
它们在记忆的深海里浮沉,偶尔交叠,又迅速分开,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现实的床榻之上,两个背对着的少年,在无意识的,深沉的熟睡中,身体却渐渐寻到了最舒适,最契合的姿态。
凌砚之微微蜷缩起身体,像某种缺乏安全感的动物,不自觉地朝着热源的方向靠拢。
而易祉嵛的胳膊,不知在何时,自然地搭在了凌砚之身上。
窗外,月色清冷,梧桐不语。
宿舍楼寂静如深海,只有风穿过走廊尽头窗户的细微声响,像时光轻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