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了手中毫无意义的整理动作,感觉耳根有些发烫,幸好有口罩遮掩。
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
中午撒谎的时候,只想着暂时搪塞过去,哪里还记得要编织一个完美无缺,能经得起推敲的后续?
为什么撒谎?
现在要他说什么?
难道要他抬起头,看着易祉嵛的眼睛,坦然承认:是的,我就是骗了你。因为我不想告诉你还有空位,我就是……想让你和我一起睡?
可是,这理由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们是朋友,朋友想住一个寝室,想经常在一起,这有什么问题吗?
贺在扬不也整天黏着他哥?
但为什么,“想和你一起住”这几个字,在心底盘旋时,会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他心跳微乱的重量?
为什么对着易祉嵛,就无法像平时拒绝别人那样,干脆利落地说出真实想法,反而要扯一个拙劣的谎言?
他不明白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别扭和心虚从何而来。
就像不明白为什么易祉嵛叫他“之之”时,心里会泛起细密的涟漪。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易祉嵛还在等着他的答案,眼神执着。
凌砚之快要在这温柔的逼问里融化。
就在他几乎放弃抵抗时——
救星从天而降。
贺在扬终于把他的包裹成功推上了上铺,喘着气从梯子上下来。
他显然听到了两人后半段的对话,眼珠子机灵地一转,瞬间明白了这微妙的气氛从何而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走过来,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表情:“哦!对了对了!” 他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易祉嵛,这事儿怪我,怪我!我忘了跟你说了!”
他成功地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始“编故事”:“我妈啊,消息灵通得很,老早就从她那些教授朋友那儿听说咱们学校可能要搞封闭管理了。她一想,这不行啊,我哥高三,时间金贵,宿舍环境得保障好。所以她提前——大概上周吧——就专门去找了秦老师,软磨硬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硬是给咱班这个‘最后一个上铺名额’预定了下来,指定留给我。所以嘛,”
他摊摊手,一脸“事情就是这样”的表情:“凌砚之中午跟你说没空位,也没错啊。因为这个空位,理论上早就‘名花有主’了,只是主人我,还没正式入住而已。”
这番解释,行云流水,合情合理,甚至还巧妙地给凌砚之中午的谎言找了一个“信息滞后”的完美台阶。
易祉嵛:“……”
凌砚之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看向贺在扬的目光里,第一次充满了近乎感激的情绪。
谎言被轻轻托起,安放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台阶上。
凌砚之在心里感激他:[谢谢你,贺在扬。]
顺着贺在扬递来的这根救命稻草,凌砚之立刻点了点头,补充道:“嗯。秦老师昨晚来查寝的时候,确实跟我们提了一句,说这个位置是留给贺在扬同学的。所以……中午的时候,我以为没有其他空位了。”
他刻意避开易祉嵛的视线,看向贺在扬,以示自己说的都是“事实”。
易祉嵛听着这一唱一和的解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贺在扬表情坦荡,眼神无辜,甚至有点过于无辜了。
他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贺在扬他妈提前预定床位?
以杨姨的性格和对贺在扬那放养的态度,可能性有,但不大。
而且,凌砚之中午说话时那瞬间的迟疑和闪躲,他看得分明。
[喂,贺在扬!你这个关键时刻跳出来搅局的家伙!我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亲口听到某个冰山人说实话了!说不定还能听到点别的……]
易祉嵛在心里暗骂,有种好不容易快要挖到宝藏,却被人一脚把铲子踢飞了的郁闷感。
但贺在扬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凌砚之也点头附和,他再揪着不放,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台阶已铺好,再不下便成了不识趣。
他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还有点不甘的痒痒,但也只好暂时按下疑虑,做出接受这个解释的样子:“行——吧。原来是杨姨未雨绸缪,技高一筹啊。”
贺在扬敏锐地捕捉到了易祉嵛语气里那一丝未散尽的狐疑和郁闷,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一副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他上前一步,左胳膊搭上易祉嵛的肩膀,右胳膊顺势也揽过旁边的凌砚之,用力晃了晃,试图用他惯有的热情驱散那点微妙的尴尬:
“行了行了!我的两位好兄弟,未来的好室友!咱们仨,这缘分!高中同班,现在又同寝,这是什么?这就是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管它疫情什么时候过去,反正咱们的‘301男子天团’从今天起,正式成立了!”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略带忧愁的表情:“唉,就是不知道这封闭生活,得持续到猴年马月。我妈送我出门的时候还说,这算是提前适应集体生活,反正高三也得统一住校……”
易祉嵛看着贺在扬说:“这也算是给我们一个锻炼的机会吧,这还是我们从小到大第一次住校呢。”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糟了!”
易祉嵛被他这咋咋呼呼的样子弄得一愣:“怎么了?”
贺在扬一脸焦急,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刚放下的背包:“我得赶紧把这几本笔记给我哥送过去!他高三复习用的,我差点给忘了!” 他一边翻一边念叨,“这可是我妈千叮万嘱的,说比送吃的还重要……”
易祉嵛看着他这副“哥控晚期”没救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和旁边的凌砚之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易祉嵛看着还在上铺手忙脚乱找笔记的贺在扬,摇了摇头,对凌砚之说:“我们先回教室吧?估计老班还有事交代。”
“嗯。” 凌砚之点头。
“贺在扬,” 易祉嵛冲着上铺喊道,“你慢慢收拾你的哥宝男爱心快递,我们先撤了!”
“行行行,你们先走!我弄完这个就过去!” 贺在扬的声音从遮光帘后闷闷地传来。
易祉嵛和凌砚之一前一后走出寝室,轻轻带上门。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上铺的遮光帘才被轻轻掀开一角。
贺在扬探出脑袋,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脸上那副焦急忙乱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与欣慰的复杂笑容。
他刚才哪里是忘了什么笔记,不过是找个借口,留给那两人一点独处的空间,也让自己从那个明显“气氛不对”的现场抽身。
“啧,” 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个拼命掩饰,一个穷追不舍……这剧情,可比我妈追的八点档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