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进行大扫除,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秋阳混合的独特气味。
宿舍楼前人潮涌动,像一场微型的人口迁徙。
少年们独自奋力,拖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与编织袋,将家的片段搬运进这幢即将容纳他们全部日常的灰色建筑。
“我妈恨不得把整个超市给我搬来!”“这被子怎么这么沉!”
“我爸居然让我自己扛上来,说锻炼独立能力,绝对是亲爹!”
铁栅栏外,家长们的身影被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只能踮脚张望,目光中交织着担忧与不得不放手的复杂情绪。
青春独立的第一课,往往从独自扛起一只过重的行李箱开始。
高一一班的男生寝室分配由秦秋云一手掌控,效率极高,提前自行组好队的学生优先安排,至于那些落单的,或者因各种原因未能提前结盟的,便只能像被随机投放的棋子,填补到其他有空缺的寝室里去。
命运的齿轮在班主任的笔记本上轻轻一转,就可能将完全陌生的少年推向同一片屋檐下。
易祉嵛属于行动派。
不少同学还在与行李苦苦搏斗时,他早早将自己的储备粮搬运完毕,出现在指定的寝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然后推开。
光线比走廊明亮一些,寝室是六人寝,四个上铺,两个下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阳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寝室只有凌砚之一个人,其他人都去教室打扫卫生了。
凌砚之背对着门口,正微微踮脚,用一块干净的湿抹布,细致地擦拭着窗玻璃上方不易触及的角落。
“之之!”
凌砚之闻声回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抹布,从阳台走进来。
“你睡哪个床?”易祉嵛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凌砚之指了指靠近门口的那张下铺,简洁道:“这个。”
易祉嵛走过去。
床铺已经收拾妥当,深蓝色的格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方正如豆腐块,棱角分明,枕头上连一丝凹痕都没有。
床下的空间也利用得极尽合理,鞋子摆放整齐,脸盆洗漱用品各归其位,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冷静自持的禁欲感。
真整洁。
他伸手摸了摸凌砚之床上的被子。
触感单薄,棉絮填充得并不厚实,在秋日午后的室内尚可,但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秋夜和宿舍可能并不充足的暖气……易祉嵛微微蹙眉。
难怪他那么怕冷,体温也偏低。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开始利落地安置自己的行李。
得益于兰姨“恨不得把家给他搬来”的周到准备,他的装备堪称豪华:加厚加绒的羽绒被,松软蓬松的垫褥,甚至还有一套备用的床品。
他将那床柔软的厚垫褥仔细铺在凌砚之床铺上,然后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井井有条地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分类放好,尽量占据自己这边的桌下和柜子空间,小心翼翼地避免侵占到对面那片一丝不苟的领地。
不一会儿,原本空荡荡的床位和桌边就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等他大致收拾停当,凌砚之也完成了阳台的清洁,擦着手走进来。看到自己对面的床铺和桌子在短短时间内改天换地。
易祉嵛的东西很多,色彩也丰富,瞬间让原本清冷的寝室角落变得拥挤而……热闹。
易祉嵛正将最后一包零食塞进抽屉,抬头看见凌砚之:“你不介意我东西多,占了点地方吧?我尽量没碰你的。”
凌砚之的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上掠过,摇了摇头:“没事。住校,是该多准备些。你考虑得很周全。”
易祉嵛听他这么说,笑容更灿烂了,用力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有备无患!我还瞧着你那被子有点薄,幸好我多带了一套厚的。”
凌砚之还没回应,寝室门就“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贺在扬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塞得变形的登山包,气喘吁吁。
“唉呀妈呀,累死我了!” 他把包往地上一扔,目光扫过已经安顿好的两人,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易祉嵛!你怎么跟安装了电动小马达似的,这么快就到位了?”
易祉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对啊,本少爷效率一流。哪像你,磨磨蹭蹭的。”
他上下打量贺在扬,目光落在他背包侧袋露出的保温杯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又绕道去高三宿舍楼,给你亲爱的思怀哥哥雪中送炭去了吧?”
贺在扬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那咋了?本来就是嘛!我妈一听说要封校,那紧张得跟要送我哥上战场似的,连夜打包了三大箱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恨不得把家都搬来。我这当弟弟的,就差脑门上被贴上‘工具人’三个字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朝着寝室最里面,靠窗的那张空着的上铺走去,一把拉开床铺自带的遮光帘,开始往上扔他的行李。
凌砚之的心,在贺在扬走向那个上铺的瞬间,微微往下一沉。
[要完。]
中午那个为了应付易祉嵛而随口扯的,未经深思熟虑的谎言,此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露出里面尴尬的空洞。
果然,易祉嵛的目光立刻追随着贺在扬的动作,眉头微微挑起。
“诶?” 他先是对贺在扬说,目光却锁在凌砚之脸上,“贺在扬,你睡上铺啊?我记得秦老师不是三令五申,强调安全第一,不让挤上铺吗?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下铺睡满才能考虑上铺?”
贺在扬正费力地把他的大背包往上铺拽,头也不回地答道:“可是这个位置它就是空的啊!秦老师亲口跟我说的,咱们班男寝就这个301,还剩下最后一个宝贵名额,就是这张上铺。不然你以为我想爬高上低啊?多危险!”
贺在扬一句话,直接敲碎了凌砚之脆弱的谎言。
易祉嵛彻底转过身,面对着凌砚之。
他不知道凌砚之为什么要骗他,告诉他寝室没有空位。
难道……是为了和他一起睡?
不会吧不会吧,还是说每周在他家和他一起睡觉睡习惯了?
他决定不再迂回,声音故意放得轻柔,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力道。
“之之?”
凌砚之正假装低头整理自己已经无比整齐的抽屉,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易祉嵛更来劲了。
他往前凑近一小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直看进凌砚之低垂的眼睛里。
语气里的委屈被放大,还有“你竟然骗我”的控诉。
“之之,” 他又叫了一声,“你不是中午才告诉我,宿舍没有空位了吗?还说什么……可以挤一挤下铺?”
“怎么现在贺在扬就分到了上铺?还是秦老师亲口说的最后一个空位?你自己寝室有没有空位,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
凌砚之要疯了。
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晰,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