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沙漏无声倾泻,转眼便滑入十月微凉的末梢。
因着疫情,校园里往昔喧腾的运动会,社团的课外活动,银杏树下肆意挥洒的汗水与欢笑,都被无形的手悄然抹去,只余下规整的教学楼,沉默的操场,以及走廊里戴着口罩,步履匆匆的侧影。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青春的躁动被收敛进一方小小的口罩之后,大部分时间,少年们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自娱自乐。
然而,对于易祉嵛和凌砚之而言,这被疫情压缩的时空,却意外地成了某种关系的催化剂。
自从月考换座位之后,两人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熟稔。
每周六下午短暂的假期,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
凌砚之会和易祉嵛,有时再加上贺在扬,一同前往贺家。
而到了夜晚,凌砚之便顺理成章地被易祉嵛“拐”回自家别墅留宿。
次数多了,凌砚之心底那点“总在麻烦别人”的不安感,像晨雾般,在易家持续散发的暖意中渐渐消散。
他最初以为,这只是富贵人家特有的,不计较得失的慷慨。
但时间是一把细腻的筛子,滤去了浮于表面的客套,留下了真实的质地。
那些细水长流的细节,让他明白,这并非金钱堆砌的便利,而是一个家庭骨子里流淌的,真诚的善意与接纳。
这份接纳,也悄然改变了他。
许多年后,凌砚之回想起这段时光,依然会感到一丝命运的恍惚。
他从未预料到,自己那座由书本,自律和淡淡疏离构筑的孤岛,会迎来这样一位不请自来的,带着阳光与喧闹的访客,并且,任由他在岛上留下了如此深刻而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一切,讲台上的秦秋云自然也看在眼里。
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轻易便捕捉到了易祉嵛身上微妙的变化。
自从与凌砚之成为同桌,这小子虽然数理化成绩依旧在及格线边缘惊险地做着高台跳水,但似乎也安分了不少,至少,对得起他头上那顶“纪律委员”的帽子了。
秦秋云心知肚明,这驯化成果的背后,站着那位沉默寡言却影响力惊人的凌状元。
事实上,在月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傍晚,凌砚之曾主动敲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少年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却坚定地向她陈述了一个计划——他愿意在保证自身学业不受影响的前提下,系统地帮助易祉嵛补习理科薄弱环节,并尝试改善其学习态度。
秦秋云看着眼前这个逻辑清晰的优等生,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头。
她相信凌砚之的自制力与执行力,也乐于见到班级里形成这种良性的互助氛围。
有时候,同龄人之间的影响与牵引,远比师长的耳提面命更为有效。
那次月考的结果,并未带来太多意外。
班级的格局基本稳定,或许是出于对开学初那套班委班子运作效果的认可,全班同学在进行不记名投票时,竟一致通过了“维持原班委不变”的提议。
唯有易祉嵛,在成绩的排名表上,似乎抵达了某个无形的天花板,就此停滞不前。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从基本不等式开始,就基本不懂事了。”
但是,凌砚之的补课大业并未因此有丝毫松懈。
他依旧会在每个需要巩固知识的时刻,为易祉嵛梳理思路,讲解错题,美其名曰:“这是听取杨教授宝贵课程的等价回报。”
而易祉嵛呢?
表面上叫苦连天,抱怨着状元压榨童工,实则心底是乐意的。
毕竟,比起被请去秦老师办公室,在那里接受一对一的灵魂拷问与思维重塑,他宁愿选择忍受凌砚之偶尔的毒舌和持续的知识灌输——
至少,后者还能在他实在听不懂时,放慢语速再讲一遍的侧脸。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铺陈开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上演,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转折,只有日复一日的上课、刷题、偶尔的嬉闹,以及两个少年之间日渐深厚的、无需言明的默契。
青春的河流看似平静无波,缓缓流向未知的冬天。
直到……十一月中旬。
……
那场蛰伏已久的疫情,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打了个喷嚏,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病毒以人们意想不到的速度和范围,再次张开了它无形的网。
那个周末返校后的第二天清晨,例行查看健康码的环节,成了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阴云。
几个班级陆续上报了“黄码”人员,更有一个不幸的班级,惊现了刺目的“红码”。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秦秋云是全副武装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医用防护口罩 N95,护目镜,甚至手套。
“我们班,目前有没有出现异常码?”
底下,一片戴着各式口罩的脑袋齐刷刷地摇了摇,每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都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学校已经出现红码,形势严峻。从现在起,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最高等级的防控措施。口罩除了吃饭喝水,任何时候不许摘下。教室每日三次通风,个人卫生注意再注意。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身体不适——记住,是任何,哪怕是轻微的喉咙痒、打喷嚏——必须立刻、马上到办公室找我请假,不许隐瞒,不许硬撑!健康,是现在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底线。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回答声参差不齐,带着压抑的喘息。
“现在,所有人,间隔一米,排队去操场,进行全员紧急核酸检测。”
命令下达,行动却迟缓。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与前后左右保持着距离,仿佛身边熟悉的同学瞬间变成了可能移动的传染源。
……
又一周在提心吊胆中捱过,疫情的警报非但未能解除,反而拉得越发刺耳。
感染人数在周边区域攀升,封控的小区越来越多,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看不见的危机。
凌砚之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寒潮与紧张氛围的双重夹击下,率先亮起了红灯。
他本就体质偏弱,畏寒,此刻更是咳嗽连连,面色也比平时更加苍白。